第96章 接父母準備回家
與此同時,家屬院,王嬸家。
堂屋裡,八月烈日把石頭曬得滾燙,屋裡跟個蒸籠似的,悶得人喘不過氣。
蘇大海坐在小闆凳上,那雙抓了一輩子漁網的大手,死死攥著膝蓋,骨節都發白了。他嘴上一個字沒有,可心裡那根弦,已經綳到了極緻。
劉翠娥徹底坐不住了,在巴掌大的堂屋裡來回踱步,腳底闆都快磨出火星子了,每一步都踩在王嬸和周圍幾個看熱鬧的軍嫂心尖上。
「這都啥時候了!怎麼還不回來!」劉翠娥的聲音又幹又急,不停地朝門口張望,眼睛都望酸了。
王嬸端著一杯涼水,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心裡也跟著打鼓。她看看坐立不安的劉翠娥,又看看門口,乾巴巴地安慰:「嫂子,你放寬心。賀參謀長是什麼人,還能真把孩子怎麼樣?興許就是問話問得細緻。」
「可這也太細緻了!」旁邊一個軍嫂沒忍住,插了一嘴,「從上午一直到這會兒,午飯都過了點兒了!」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劉翠娥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院子外面,由遠及近傳來一陣熟悉的引擎轟鳴聲。
「車!是吉普車的聲音!」一個耳朵尖的軍嫂喊了一聲。
屋裡所有人像是被按了開關,齊刷刷衝到門口。
隻見那輛綠色的軍用吉普車,卷著一路煙塵,穩穩噹噹停在王嬸家院子外。
車門打開,警衛員小張先跳了下來。
緊接著,一道身影從車裡鑽了出來。
是蘇晴晴。
劉翠娥的眼淚「唰」就下來了,她想衝過去,腳下卻像生了根,動彈不得,隻能死死盯著女兒,想從她臉上看出哪怕半點受了委屈的痕迹。
可蘇晴晴沒哭,也沒怕。
她看起來是有些累,但腰桿挺得筆直,臉上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鎮定。她下車後,還衝著車裡說了句話,才在小張的陪同下,朝著院子走來。
「晴晴!」
劉翠娥再也忍不住,幾步衝上前,一把抓住女兒的胳膊,從上到下地摸,聲音都在發抖。
「你……你沒事吧?他們沒把你怎麼樣吧?」
蘇大海也跟了上來,高大的身子往前一橫,直接擋在了妻女身前,一雙眼死死盯著那個警衛員,渾身都是防備。
「媽,爸,我沒事。」蘇晴晴反手握住母親冰涼的手,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笑,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了整個院子,「就是協助首長畫個圖,畫得久了點。周師長人特別好,還特意留我吃了頓飯。」
「周師長?留她吃了頓飯?」
這幾個字,像一顆顆炸雷,在圍觀的軍嫂人群裡轟然炸開。
所有人都傻了,一個個張大嘴,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王嬸更是驚得手裡的搪瓷杯都差點摔在地上。
蘇晴晴沒理會眾人的震驚,她拉著母親,徑直走到王嬸面前,臉上是真誠無比的感激。
「王嬸。」
她鄭重開口。
「我和我父母今天過來,也是特意謝謝您。當初颱風夜,要不是您冒著雨來喊我一聲,我這條命可能就沒了。」
說著,她對著王嬸,二話不說,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標準得很。
王嬸被這大禮嚇得連連後退,手忙腳亂地去扶她:「哎喲,晴晴,你這是幹啥!使不得!我就是喊一嗓子,哪兒當得起你這樣!」
「當得起。」蘇晴晴直起身,看著她,眼神清澈,「對您是舉手之勞,對我,是救命之恩。這份情,我們全家都記著。」
劉翠娥也回過神來,她緊緊拉著王嬸的手,眼圈又紅了:「是啊妹子,晴晴說得對!以後你就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蘇大海在一旁,雖然沒說話,卻對著王嬸,鄭重地點了點頭。
這番景象,讓周圍的軍嫂們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她們看看被師長留飯、又如此知恩圖報的蘇晴晴,再想想以前那個好吃懶做的瘋婆子,感覺腦子完全不夠用了。
警衛員小張在一旁看著,臉上始終掛著客氣而疏離的微笑,直到蘇晴晴道謝完畢,才上前一步。
「蘇晴晴同志,叔叔嬸子,師長有令,命我務必將你們安全送回家。」
這話又是一記重磅炸彈。
師長親自下令,派身邊的警衛員專程護送?這待遇,整個家屬院,除了師長家的親戚,誰有過?
蘇晴晴點點頭,對小張說:「麻煩你了,小張同志。」
她扶著還有些雲裡霧裡的母親,又看了看依舊沉默但全身防備已卸下的父親:「爸,媽,咱們回家吧。」
「哦,好,好,回家。」劉翠娥下意識地應著,被女兒牽著,一步三回頭地看著王嬸和那些神色各異的鄰居,隻覺得腳下輕飄飄的,像踩在雲彩上。
警衛員小張快步走到吉普車旁,親自為他們拉開了後座的車門。蘇晴晴先扶著母親上了車,又讓父親坐進去,自己最後才坐了進去。
吉普車發動,在整個家屬院幾十道複雜目光的注視下,緩緩掉頭,朝著村子的方向駛去。
車輪捲起的塵土慢慢落下,留下滿院子的人,面面相覷,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吉普車一路顛簸,車廂裡,劉翠娥終於徹底回過神。她緊緊抓著女兒的手,壓低聲音,一連串問題炮彈似的砸過來。
「晴晴,你快跟媽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劉翠娥把聲音壓得像蚊子叫,生怕被開車的警衛員聽見,「畫個圖,怎麼就能畫到讓師長親自留飯,還派他身邊的人送咱們回來?媽這心啊,從早上到現在就跟坐過山車一樣,快被你嚇死了!」
蘇晴晴靠在椅背上,感受著父母的關切,心裡暖洋洋的。她用一種半是認真半是輕鬆的語氣說:「媽,是真的畫圖。我畫的那個東西,對部隊特別重要,首長們都很高興。周師長還誇我了,說我給部隊立了功呢。」
她沒敢說得太詳細,隻挑了最關鍵也最能安撫人心的部分。
「立功?」劉翠娥的眼睛瞬間瞪圓,聲音裡全是驚喜和不敢相信。
「嗯。」蘇晴晴重重點頭,臉上露出驕傲的笑容,「周師長親口說的。所以才留我吃飯,還讓小張同志送我們。他說,不能讓功臣受委屈。」
「我的乖乖……」劉翠娥捂住嘴,眼淚又一次湧上來,這一次,全是喜悅和驕傲的淚水。她轉頭看向丈夫,聲音都在抖,「大海,你聽見沒?咱閨女,給部隊立功了!」
一直沉默的蘇大海,身子猛地一震。他透過後視鏡,看著女兒那張帶著笑意的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半天,才從胸腔裡擠出兩個字。
「好樣的。」
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比任何華麗的辭藻都更能讓蘇晴晴的心裡感到踏實。她挺了挺胸脯,臉上揚起一絲得意又俏皮的笑容,沖著後視鏡裡父親的眼睛,臭美地一揚下巴。
「那可不!」
蘇晴晴得意地一揚下巴,隨即又挽住母親的胳膊,帶著點撒嬌的語氣,「也不看看我是誰的閨女,我爹娘這麼好,我能差到哪兒去?」
一句話,把車裡那份還帶著點後怕的凝重氣氛,徹底戳破了。
劉翠娥「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伸出手指,在蘇晴晴的腦門上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嗔怪道:「瞧把你給能的,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嘴上雖然這麼說,可她臉上的笑容,卻比窗外八月的太陽還要燦爛,那雙布滿細紋的眼睛裡,滿滿的都是驕傲和疼愛。
蘇大海也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帶著笑意的悶哼,算是對自己女兒這份小得意的認可。
吉普車朝著漁光村的方向開去。
蘇晴晴靠在母親溫暖的懷裡,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心裡卻清楚得很。
今天這一切,隻是個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