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賀嚴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先是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灌了一口,才將一份剛寫好的審訊記錄推了過去,聲音沙啞地說:「審完了,是個硬骨頭,不過還是撬開了。」
周師長沒有立刻去看記錄,而是看著賀嚴布滿血絲的眼睛,聲音很沉:「先說說你的看法。」
「代號『水鬼』,真名李衛東。師部後勤處,物資採購員。」
周師長拿起記錄的手頓了一下,眼神驟然變冷。這個位置,能去的地方太多,能接觸的人也太多。
「他交代,島上除了他和劉福貴這條『明線』,還有三枚『釘子』。」
「釘子?」周師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是他們的叫法。」賀嚴的語速很快,「深度潛伏人員。平時隻負責觀察,互不聯繫,也不啟用。隻有在『漁夫』和『水鬼』的計劃全部失敗,且與上級『礁石』失聯超過七十二小時後,才會自行激活。」
周師長擡起眼,「激活後做什麼?」
「執行最終方案,代號『停擺』。」
賀嚴的手指,狠狠地戳在地圖上那個用紅色方框標註出的位置。
「目標,島上唯一的命脈——柴油發電機組。他們要炸掉發電站。」
作戰指揮室裡,突然一刻的安靜。
沒有電,就沒有雷達,沒有通訊,沒有水泵,沒有軍港的照明。這座島,會瞬間變成一座又瞎又聾的活棺材。
「他們怎麼聯繫?怎麼激活?」
「不知道。」賀嚴搖頭,「『水鬼』說,這是『礁石』的最高機密。『釘子』的身份和最終方案的細節,隻有『礁石』和他自己知道。他隻負責執行『赤潮』,一旦失敗被捕,他的任務就結束了。」
周師長的後背靠在椅背上,高大的身軀第一次顯出一種深沉的疲憊。
一張網,撕開了一道口子,卻發現下面還有一張更要命的網。
「發電站的守備,立刻加一個排。」周師長下令,「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巡邏,任何非相關人員靠近五十米,直接拿下。」
「已經安排下去了。」賀嚴回答,「我從審訊室出來,就直接下的命令。」
周師長點點頭,這是他與賀嚴多年的默契。
「那三枚『釘子』,有任何線索嗎?」
「沒有。」賀嚴的臉色很難看,「『水鬼』隻知道有三個人,但不知道是誰。他說『釘子』之間,也互不認識,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他們都是在六零年到六五年之間,以不同身份上的島。」
範圍太大了。那個年代,正是島嶼大建設時期,上島的人員成分最複雜,流動也最大。
「老賀。」周師長的聲音壓得很低,「這件事,不能再出任何紕漏。」
「我明白。」賀嚴站起身,臉上是鐵一樣的堅決,「我親自帶隊去查。把保衛科、後勤處、人事科所有相關的檔案,全部封存。從六零年到現在,所有上島人員的名單,一個一個過篩子。」
「動靜要小。」周師長提醒道,「現在島上的人心,剛剛穩住,經不起第二次折騰了。」
「我會從內部查起。」賀嚴的目光掃過地圖,「尤其是,能接觸到發電站和補給船的崗位。」
「嗯,這件事就全都交給你了,有什麼問題及時彙報。」周師長聲音很沉。
賀嚴站起身。
「是。」
他拿起桌上那份薄薄的審訊記錄,轉身,大步走出作戰指揮室。
門在他身後合上,隔絕了周師長深思的目光。走廊裡的燈光有些昏暗,空氣裡還殘留著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賀嚴沒有立刻走向電話總機房,而是在原地站了幾秒鐘,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投出長長的影子。他閉上眼,腦海裡飛速閃過發電站巨大的轟鳴聲、水泵房的抽水聲、雷達站屏幕上的光點……這一切,都懸於一線。他猛地睜開眼,眼神裡的疲憊被淩厲所取代,大步走向電話總機房。
「給我接保衛科。」
他的聲音不大,但總機員立刻挺直了背。
「再接人事科。」
「讓他們兩個科長,現在,立刻到我辦公室來。五分鐘內。」
賀嚴的辦公室。
牆上掛著巨大的南海明珠島軍事地圖,桌上隻有一部黑色電話和一摞碼放整齊的文件。
保衛科的王科長和人事科的張科長幾乎是同時跑進來的,兩人額頭上都帶著細密的汗珠,軍裝的領口也有些亂了。
「參謀長!」
「參謀長,出什麼事了?」
賀嚴指了指對面的兩把椅子。
「坐。」
他的聲音很平靜,王科長和張科長卻不敢真的坐實,隻坐了半個屁股,身體綳得像拉滿的弓。
「從現在開始,我說,你們聽。」賀嚴的目光從兩人臉上一一掃過,「不準記錄,不準交頭接耳,全部用腦子記下來。」
兩人心頭一凜,立刻點頭。
「是!」
「第一件事。」賀嚴伸出一根手指,「保衛科,立刻派兩個最可靠的人,去人事科的檔案室。從現在起,封存六零年到六五年之間,所有上島人員的檔案。包括調動、入伍、招工、隨軍家屬,一份都不能少。」
人事科的張科長臉色瞬間變了。
「第二件事。」賀嚴看著王科長,「你們兩個科,各自抽調三名最精幹的骨幹,成立一個聯合審查小組。你,王科長,任組長。這個小組,不向任何人彙報,隻對我一個人負責。」
王科長的呼吸都停頓了一下。
「第三件事。」賀嚴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審查範圍,就是這五年內,所有上島的人員。無論現在是走是留,是死是活,全部要過一遍篩子。查他們的履歷,查他們的社會關係,查他們上島後的每一次調動和崗位變化。」
辦公室裡,空氣彷彿凝固了。
王科長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參謀長,這個範圍……太大了。別的不說,光是六二年那批援建工程兵的檔案,當年交接時檔案室被颱風尾掃過,受了潮,很多手寫記錄都洇成了一團,核對起來怕是……」
「是啊參謀長。」張科長也急忙補充,「很多檔案都是幾十年前的手寫記錄,有些人的資料,當年交接的時候就不全。這麼大的動作,要做到不走漏風聲,太難了。」
賀嚴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那目光不銳利,也不冰冷,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壓力,壓得兩個經驗豐富的老科長後背開始冒汗。
「你們覺得難。」賀嚴終於開口,聲音很慢,「我也覺得難。」
他站起身,踱步到牆邊的地圖前。
「但是,這是師長的死命令,也是我的死命令。」
賀嚴的聲音不高,卻像鎚子一樣砸在他們心上,「我告訴你們,真要是查不出來,等發電站那邊響了,就不是我們三個去軍事法庭的問題!是你我兩家,還有這島上成千上萬的人,在颱風天裡摸黑點著煤油燈,等著敵人軍艦上門的問題!到時候,我們就是南海明珠島的罪人!」
兩人猛地站了起來,臉色煞白。
「參謀長,我們……」
賀嚴轉過身,擡手打斷了他們。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白天查,晚上查,加班加點地查。」
「對外口徑隻有一個,配合軍區,進行全師保密資格複查。誰敢多問一句,就讓他來我辦公室問。」
他的目光變得嚴厲起來。
「尤其是,能接觸到發電站、水庫、油料庫和補給船的崗位。這些崗位上的人,從六零年到今天,給我反覆查!查個底朝天!」
「是!」
這一次,兩人的回答斬釘截鐵,再沒有一絲猶豫。
「去吧。」賀嚴揮了揮手,「動靜要小,速度要快。第一批重點排查人員名單,今天晚上十二點之前,我要看到。」
王科長和張科長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轉身,快步離開。
辦公室的門再次關上。
賀嚴沒有坐下,他依然站在地圖前,看著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出的一個個駐地、村落和要害設施。
上千個名字,上千份檔案。
三枚不知藏在何處,不知是何模樣的釘子。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劃過地圖上「柴油發電機組」那幾個字。那冰冷的觸感,彷彿摸到的不是紙,而是連接著全島水泵的電線。他甚至能幻聽到,一旦這裡「停擺」,全島所有水龍頭裡傳來的,都會是乾澀的、令人絕望的空氣嘶鳴聲。一股遠比黑夜更深的寒意,順著指尖,慢慢爬上脊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