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家裡出事
漁光村,蘇家。
堂屋裡那盞昏黃的燈泡早就熄了,隻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不知疲倦地傳來,一陣,又一陣。
土炕上,劉翠娥翻了個身,輾轉反側,渾身不適。身邊的男人呼吸均勻,似乎睡得正沉。
她悄悄支起身子,借著從窗戶縫裡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看著蘇大海那張在睡夢中都眉頭緊鎖的臉。
「當家的。」她輕輕推了推他。
蘇大海沒動靜。
「當家的,你睡著了?」劉翠娥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黑暗中,一個沉悶的聲音響起:「沒。」
劉翠娥的心,猛地一縮,又酸又脹。她就知道,他也跟自己一樣,心裡裝著事,根本睡不著。
她終於把那句在心裡翻來覆去念叨了無數遍的話問出了口,「當家的,你說咱們閨女,到底怎麼回事呀?」
「自打晴晴被老支書送去部隊,我這顆心就沒落回肚子裡過。七上八下的,好不容易覺著在部隊裡安全了,部隊又讓人傳話說晴晴要執行特殊任務,這……這任務咋還一個接一個的?」
蘇大海沉默了片刻,炕席被他翻身的動作壓得「嘎吱」作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妻子冰涼的肩膀,聲音裡帶著一股常年被海風打磨出的粗糲。
「行了,別胡思亂想了。部隊上的事,咱們不懂,也別瞎猜。要相信組織,相信部隊。」
「我怎麼能不胡思亂想?」劉翠娥的聲音帶著哭腔,「你說那是什麼樣的任務,連個信兒都不能捎回來?以前在部隊好歹還有個信兒,現在倒好,直接人就沒影了。我這心裡空落落的,像是被掏了一塊。」
「部隊有部隊的紀律,咱們不懂就別瞎摻和。」蘇大海翻了個身,面對著妻子,「你忘了閨女走的時候多精神?她現在是給部隊辦大事的人,出息了!不是以前在曹家那個任人欺負的丫頭了,她心裡有數,沒事的。」
蘇大海嘴上這麼說著,可那顆老父親的心,卻像被一隻手緊緊攥著,又悶又疼。他也沒有別的辦法,隻能等。
他拍了拍妻子的後背,笨拙地安慰著:「行了,你想那些也沒用,反倒把自己身子熬壞了。睡吧,指不定,閨女過兩天就回來了,到時候讓她給你帶城裡的大白兔奶糖。你別自己嚇自己。」
「咱們不能給部隊添麻煩。」蘇大海最後無奈地補上這一句,既是勸慰妻子,也是告誡自己。
劉翠娥「哎」了一聲,重新躺下,眼睛卻直愣愣地看著黑漆漆的屋頂。「當家的,你說……咱們那倆小子,大軍和小軍,在亂石灘幫部隊幹活,怎麼也還沒回來?這都快倆月沒著家了,會不會出啥事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閨女的事還沒著落,兒子的信兒又斷了。
蘇大海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劉翠娥聽他沒聲,心裡更慌了,忍不住又說:「前兩天我碰到李家嫂子,她男人從亂石灘那邊捎話,說前陣子連著下大雨,山上的土都鬆了,幹活的時候還往下掉石頭,差點砸到人。你說,咱們那倆傻小子,一個比一個實心眼,萬一出事都不知道躲……」
「瞎想什麼!」蘇大海的聲音猛地沉了下來,「部隊裡搞工程,能跟咱們在家一樣懶散?管得嚴是好事!說明是重要的地方!再說了,工分給得那麼高,不出力能行嗎?」
他心裡也急,比誰都急。亂石灘在島的另一頭,偏僻得很,聽說部隊在那裡搞什麼大工程,村裡去了不少青壯力。說是管吃管住,就是不讓隨便回家。可急有什麼用?
「可那也不是個好地方啊,」劉翠娥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風大浪大的,萬一有個磕著碰著的……連個信兒都沒有,我這心就跟在油鍋裡煎一樣。」
「能出什麼事,部隊還能虧待他們不成?」蘇大海煩躁地翻了個身,背對著妻子,聲音聽著很不耐煩,「別一天到晚咒兒子!大小夥子了,還能照顧不好自己?都在一個島上,瞎想什麼。睡吧!」
隻有他自己知道,妻子的每一句話,都像小石頭子,砸在他那顆同樣懸著的心上。今晚這覺,是徹底睡不著了。
劉翠娥還想說什麼,可聽丈夫語氣不善,隻能把話咽了回去。
就在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又慌亂的拍門聲!
「砰!砰砰!開門!快開門!」
那聲音凄厲得像是被狼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劉翠娥嚇得一個激靈,從炕上坐了起來,一把抓住蘇大海的胳膊:「當家的,誰啊?這大半夜的……」
蘇大海也皺緊了眉頭,他披上衣服,沉聲道:「別怕,我去看看。」
他趿拉著鞋下了炕,摸索著點亮了那盞昏黃的燈泡,屋裡頓時有了一點光亮。院門外的拍門聲更急了,還夾雜著一個男人帶著哭腔的叫喊:「大海哥!大海哥!是我!王二栓啊!快開門!出大事了!」
王二栓?那不是跟大軍小軍一起去亂石灘幹活的嗎?
蘇大海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他。他快步穿過堂屋,拉開了院門的門栓。
門外,一個渾身濕透,滿臉泥污的男人撲了進來,腳下一軟,直接跪倒在地。正是同村的王二栓。
「二栓?你這是怎麼了?你怎麼回來了?」蘇大海一把扶住他,手心觸到一片冰涼和濕滑。
劉翠娥也跟了出來,看到王二栓這副模樣,腿都軟了,「二栓子,你咋了?是不是……是不是我們家大軍小軍……」
王二栓擡起頭,臉上滿是淚水和恐懼,他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囫圇:「大海哥……嫂子……塌了……亂石灘的工地……塌方了!!」
「什麼?!」蘇大海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王二栓渾身發抖,牙齒都在打顫,他抓住蘇大海的胳膊,像是抓著救命稻草:「大海哥……塌了!山……山塌了!石頭跟下雨一樣往下滾!大軍……大軍為了把李三推開,自己沒跑掉……小軍去拉他……哥倆的腿……腿……血!全是血!骨頭都露出來了!」
劉翠娥眼前一黑,尖叫一聲,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
「翠娥!」蘇大海目眥欲裂,他顧不上王二栓,一個箭步衝過去,在妻子後腦勺著地前,堪堪將她抱進懷裡。
懷裡的人,身子軟得像一團棉花,沒了半點聲息。
「快!去叫陳醫生!快去!」蘇大海抱著妻子,沖著跪在地上的王二栓吼道,聲音都變了調。
「哎!哎!我這就去!」王二栓也嚇壞了,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一瘸一拐地衝進了夜色裡。
蘇大海顫抖著手,將劉翠娥打橫抱起,幾步跨進屋,小心翼翼地放在土炕上。昏黃的燈光下,妻子臉色慘白,嘴唇發青,沒有一絲血色。
他這個常年與風浪搏鬥的男人,此刻隻覺得天旋地轉。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伸手去掐妻子的人中。指尖的顫抖,卻怎麼也止不住。
「翠娥,你醒醒!你可不能有事啊!」他低聲喊著,聲音裡滿是恐懼。
女兒下落不明,兩個兒子又斷了腿,要是這個家裡的頂樑柱再倒了,他……他可怎麼辦。怎麼辦!
他在屋裡焦躁地來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走到門口,看著王二栓消失的方向,心裡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噬。
塌方……腿斷了……這幾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心上。他那兩個兒子,一個憨厚老實,一個活潑機靈,可都是他的心頭肉啊!怎麼就……怎麼就出了這種事!
他一拳砸在土牆上,牆皮簌簌地往下掉,手背上瞬間蹭破了一大塊皮,滲出血來。可他一點都感覺不到疼。
不行,不能慌!蘇大海猛地轉身,他必須做點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