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一出好戲
人群安靜了片刻,一個在村裡德高望重的老漁民,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到蘇晴晴面前,渾濁的眼睛看著她,長嘆一聲:「丫頭……你爹娘怕你招搖,老漢我剛才也覺得你這事辦得紮眼。可現在我明白了,你不是在顯擺,你這是……把咱們漁光村幾十年都沒見過的樂子,捧到咱們這些老少爺們面前來了啊!」
他這話一出,像是點燃了引線。
「是啊!老叔公說得對!」
「晴晴這是心裡裝著咱們大傢夥呢!」
「晴晴啊,你真是我們村的福星!」
村民們的誇讚聲這才如潮水般湧來,七嘴八舌,卻都透著一股發自內心的真誠和感激。他們一鬨而散……
院子裡終於清靜下來。
蘇晴晴看著父母臉上那由驚轉喜,又帶著點不知所措的表情,笑著說:「爹,娘,這下你們放心了吧?」
劉翠娥抹了抹眼角,看著女兒,嘴唇動了動,最後隻化成一句:「我的好閨女……」
就在這時,裡屋的門簾一掀,蘇小軍再也憋不住了,一瘸一拐地沖了出來。
「妹!真的要放電影?放啥片子?是《地道戰》還是《地雷戰》?」他哪裡還記得自己腿上有傷,圍著放映機,眼睛裡全是光。
蘇大軍也跟著走了出來,他雖然沒說話,但那緊緊盯著放映機的眼神,也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動。
「喲,兩位重傷員這是痊癒了?」蘇晴晴抱著胳膊調侃道,「腿不疼了?腰不酸了?」
蘇小軍嘿嘿一笑:「一聽說有電影看,渾身都是勁兒!啥傷都好了!」
一家人正說著話,高山已經默默地開始幹活了。蘇小軍興奮地想伸手去摸放映機上那個亮晶晶的鏡頭,還沒碰到,高山寬厚的手掌已經悄無聲息地橫在了他和機器之間,動作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蘇小軍訕訕地收回手。
高山這才開始檢查那台小型發電機,又看了看放映機,動作嫻熟,顯然對這些機械並不陌生。在他低頭忙碌的間隙,眼角的餘光卻始終鎖定在院中正和家人說笑的蘇晴晴身上,那份專註,遠勝於對他手中的冰冷機械。
「高山,你會弄這個?」蘇晴晴好奇地問。
「嗯,在部隊學過。」高山言簡意賅。
有他這句話,蘇晴晴就徹底放心了。她指揮著兩個「傷勢痊癒」的哥哥,開始在院子裡找地方掛幕布。
蘇家的小院不算大,幾兄弟商量了半天,最後決定把幕布掛在正屋的牆上,這樣院子裡和院門口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夜幕緩緩降臨,海風帶著一絲涼意,卻吹不散漁光村裡火熱的期盼。
龍灣軍港,師部辦公室。
周定國和政委老李相對而坐,兩人誰也沒說話,隻是默默地喝著茶。桌上的煙灰缸裡,已經堆滿了煙頭。
縣委書記劉振華半小時前來過,點頭哈腰,聲淚俱下地做了一番深刻的檢討,並彙報了對商業局一幹人等的處理決定。
周定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隻是不鹹不淡地讓他回去寫一份詳細的報告。
劉振華走後,辦公室裡就陷入了這種沉寂。
直到門外傳來一聲洪亮的報告,這沉寂才被打破。
「報告!」
「進來。」周定國擡起頭。
警衛排排長陳東邁著標準的正步走了進來,他身姿筆挺,目不斜視,在辦公桌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啪」的一聲,他敬了個無可挑剔的軍禮。
「報告師長、政委!警衛排奉命護送蘇晴晴同志,任務已完成!排長陳東,向您復命!」
「嗯。」周定國點了點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下說。」
陳東沒有坐,依舊站得筆直:「報告師長,我站著說就行。」
周定國沒勉強他,隻是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銳利地看著他:「說說過程。從你們接到人開始,一字不漏地告訴我。」
「是!」
陳東清了清嗓子,開始彙報。
他沒有添加任何個人情緒,隻是像一台錄音機,將從郵局見到蘇晴晴開始,到護送她離開縣城為止的所有細節,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他重點描述了蘇晴晴在供銷社的言行。
「……蘇同志並沒有要求我們做什麼,隻是說想請我們陪她去供銷社『溝通一下』,原話是『怕一個人去,他們不相信我的誠意』。」
聽到這裡,政委老李推了推眼鏡,和周定國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在供銷社,面對商業局孫大海局長的鞠躬道歉,蘇同志沒有接受,而是反問他,關於『內部預定』的說法,到底是售貨員亂說,還是局長授意,這關係到商業局的信譽和軍民團結。」
「……孫大海和王福貴等人要將所有月餅贈送給她,被她當場拒絕。她說,『我買東西,憑什麼不給錢?難道就因為我認識周師長,我就可以搞特殊,白拿供銷社的東西嗎?那我和你們口中的『內部』,又有什麼區別?』」
陳東複述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激昂和敬佩。
「……最後,她隻買了一盒月餅,錢票兩清。縣委劉振華書記要親自護送她,也被她婉拒。她的原話是,『有解放軍同志們在,我很安全』。」
彙報完畢,陳東再次立正:「報告完畢!」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周定國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輕響。
政委老李則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過了許久,周定國那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忽然擡起頭,看著陳東,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陳東,你覺得,蘇晴晴同志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東一愣,沒想到師長會問這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報告師長!我覺得……蘇同志她……深不可測!」
他想了半天,也隻能想到這個詞。
「她看上去天真無邪,像個不懂事的小姑娘,可她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像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切在要害上。我們全排戰士,今天都給她上了一課。」
周定國聞言,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手指停止了敲擊。「深不可測……」他將這四個字在嘴裡咀嚼了一遍,腦海裡瞬間閃過無數畫面:電話裡那委屈至極的哭腔、警衛排面前那句「怕他們不相信我的誠意」、供銷社裡那番滴水不漏的質問,以及最後,那乾脆利落的「錢票兩清」。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豁然貫通!
這哪裡是受了欺負?這分明是一場自導自演,借力打力,把所有人都算計進去的完美反擊!
想通了這一點,周定國先是錯愕地眨了眨眼,隨即,一絲壓抑不住的笑意從他嘴角洩出。他先是肩膀抖動,然後是低低的笑聲,最後,這笑聲越來越大,變成了響徹整個辦公室的、酣暢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深不可測!好一個『我怕他們不相信我的誠意』!哈哈哈哈!」
周定國一邊笑,一邊指著電話機,對政委老李說:「老李,你聽聽!這丫頭,把所有人都給演了!劉振華、孫大海那幫蠢貨不說,連我這個老頭子,都被她騙得團團轉!」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不知道,她打電話給我的時候,那哭得叫一個慘啊,委屈得跟個受了氣的小媳婦似的,又是吸鼻子又是哽咽,我還真以為她被人欺負得不行了,急得差點把桌子給掀了!」
政委老李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搖著頭,感嘆道:「這個蘇晴晴同志,不簡單啊。她這已經不是小聰明了,這是大智慧。」
他看向周定國,神情嚴肅了幾分。
「老周,你發現沒有?她最厲害的一招,是最後付錢買下那盒月餅。她如果白拿了,哪怕是對方的賠禮,性質就變了,就坐實了『搞特殊』。可她偏不,她錢票兩清。這一手,直接把自己從『以勢壓人』的泥潭裡摘了出來,還反手給我們軍方樹立了一個『紀律嚴明、不佔群眾一針一線』的活典型!劉振華他們還得捏著鼻子認下。她這不是在為自己出氣,她這是把個人委屈,變成了一堂生動的、關於軍民關係的政治課。這丫頭……不得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