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嘗試挖水
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女兒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癡傻,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會不會是有什麼東西呀。」蘇大海悶悶地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他轉過身,走到牆角,抄起了那把用來翻地的舊鋤頭,半信半疑地朝著女兒指著的地方走去。
「當家的,你還真信她胡鬧啊?」劉翠娥急了,「這底下要是埋了什麼不幹凈的東西怎麼辦?」
「能有啥不幹凈的。」蘇大海把鋤頭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咱家祖祖輩輩都住這兒,還能不知道?我挖開看看,總比讓你閨女心裡長草強。」
說完,他不再理會妻子,揮起鋤頭,對著蘇晴晴剛才站立的地方,一鋤頭挖了下去。
「砰!」
雨後鬆軟的泥土被輕易地翻開,露出下面更濕潤的新土。
蘇晴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抱著「收音機」,緊張地盯著父親的動作,耳機裡那急促的「滴滴」聲彷彿敲在了她的心跳上。
蘇大海一言不發,一鋤頭接著一鋤頭,動作沉穩有力。然而,挖開表層被雨水浸濕的泥土後,下面便是島上常見的、幹硬的砂石土層。挖了不到半米深,鋤頭尖「鐺」的一聲,磕在一塊硬物上,震得他虎口發麻。
他換了個角度,又是一鋤,依舊是「鐺」的一聲脆響,隻刨下幾縷白色的石灰印。
劉翠娥看丈夫挖得吃力,再看看女兒那一臉不容置疑的篤定,心一橫,轉身從牆角抄起一把小點的鐵鍬:「當家的,我來幫你!我倒要看看,這底下到底藏了什麼寶貝!」她嘴上說著氣話,手上卻毫不含糊,跳進丈夫剛挖開的淺坑裡,幫忙將刨松的土石清出去。
「爹,娘,再往左邊一點點!」蘇晴晴假裝側耳傾聽著「收音機」裡的動靜,指揮道,「對,就是那兒!那兒的聲音最響!」
夫妻倆依言將挖掘的中心挪了半尺。一個用鋤頭奮力地砸,一個用鐵鍬費力地清。然而下面的土層像是被鐵水澆過一般,堅硬無比,進展極其緩慢。很快,坑已經挖得有一米多深,遠超雨水能滲透的深度,可翻出來的土依舊是乾巴巴的。
一個多小時過去,坑隻加深了不到一尺。劉翠娥累得滿頭大汗,直起腰用手背捶著後腰,鐵鍬往地上一杵,洩了氣:「晴晴,會不會是那破玩意兒真壞了?這底下全是石頭,怎麼可能有水?」
蘇大海也停了下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脊背往下淌。他低頭看著坑底那堅硬的土層,一向堅毅的眼神裡也流露出一絲動搖。
就在這時,蘇晴晴眉頭緊鎖,彷彿在仔細分辨耳機裡的聲音,她忽然擡起頭,語氣急切又肯定:「爹!娘!聲音變了!就在這層硬的下面!『滴滴』聲比剛才清楚多了!肯定就在下面不遠了!」
蘇大海猛地擡頭,看向女兒。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玩笑的成分,隻有一種孤注一擲的信念。他咬了咬牙,丟開已經卷了刃的鋤頭,沉聲道:「翠娥你上來,我來!」
他轉身走到牆角,從一堆雜物裡拖出一根手臂粗的鋼釺,那是他早年用來撬礁石上牡蠣的工具。他雙手握緊鋼釺,深吸一口氣,將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到手臂上,對準坑底,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一聲沉悶的巨響,鋼釺深深地嵌入了堅硬的土層。
「咚!」「咚!」「咚!」
蘇大海像一頭髮怒的公牛,機械地重複著舉起、砸下的動作。每一擊,都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勁。劉翠娥在坑邊看得心驚肉跳,想勸又不敢開口。
也不知砸了多少下,蘇大海的鋤頭尖卻傳來一陣異樣的觸感,不再是之前那種硬碰硬的「鐺鐺」聲,而是一種沉悶的「噗」聲。
「嗯?」他眉頭一挑,感覺不對。
他小心地用鋼釺往下探了探,隻覺得下面的阻力小了許多,似乎捅破了什麼。
「怎麼了,爹?」蘇晴晴連忙問。
「這下面的土,不對勁。」蘇大海沉聲道,他丟開鋼釺,直接蹲下身,用手伸進已經沒過他膝蓋的深坑裡去刨。
他抓了一把泥上來,那泥巴又黑又黏,帶著一股涼意,濕得能攥出水來!
「哎呀,這土……怎麼這麼濕?」劉翠娥也發現了異常,驚呼一聲,連忙也伸手去摸。漁光村的地,就算下再大的雨,雨水滲下去也就一尺深,下面就是幹硬的土層和砂石,哪見過這麼深的地方,還能有這麼濕的泥!
蘇大海沒說話,臉色變得極其凝重,刨土的動作更快了。
蘇大海的雙手飛快地刨著,黑色的濕泥不斷被他掏出來。突然,他的手指尖觸到了一片冰涼的濕潤。
緊接著,一股細細的水流,順著他刨開的坑壁,「咕」的一聲冒了出來,迅速將坑底的黑泥浸成了一小汪泥漿!
空氣瞬間凝固了。
蘇大海保持著蹲在坑邊的姿勢,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動不動。他死死地盯著坑底那汪不斷擴大、越來越清亮的泥水,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院子裡清晰可聞。
「水……」劉翠娥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天老爺……是……是水?」
她顫抖著伸出手,也探進坑裡,指尖觸到那冰涼的液體,那真實的觸感讓她渾身一顫。她猛地縮回手,看著濕漉漉的指尖,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水!真的是水啊!」她一把抓住丈夫的手臂,聲音裡帶著哭腔和無法抑制的狂喜,「當家的,你快看!咱家院子裡……挖出水來了!」
蘇大海這才像活了過來,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他看著坑裡那汪救命的水,又猛地回頭,看向自己的女兒。
蘇晴晴站在那裡,手裡還抱著那個滑稽的「收音機」,臉上早已是淚水縱橫。她沒有演戲,那是發自內心的激動。
她成功了,她真的為這個家,找到了希望!
「好閨女!」蘇大海邁開大步衝過來,一雙布滿老繭和黑泥的大手,一把將蘇晴晴連同那個「收音機」緊緊抱在懷裡。他這個一輩子沒掉過幾滴眼淚的鐵打漢子,此刻眼眶通紅,聲音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爹的……好閨女……」
劉翠娥也從狂喜中回過神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轉身就衝到牆角,抄起另一把小點的鋤頭。「我來幫你!咱們把它挖大點,挖大點看看!」
夫妻倆誰也不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鋤頭破開泥土的悶響,在小小的院落裡交織成一首充滿希望的樂章。
蘇晴晴抱著那台立下汗馬功勞的「收音機」,站在一旁,心潮澎湃。她看著父母被泥水濺滿全身卻毫不在意的樣子,看著他們臉上那種從絕望深淵中掙紮出來的、帶著淚痕的笑容,隻覺得自己的心被填得滿滿的。
「爹,娘,你們慢點,別累著。」她輕聲提醒。
「不累!一點都不累!」蘇大海頭也不擡地吼了一聲,聲音洪亮,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氣。
院子裡的動靜到底還是太大了。隔壁的王家嬸子正愁眉苦臉地收拾著自家被颱風颳倒的籬笆,早就聽到了蘇家院裡不同尋常的響動。先是劉翠翠那一聲驚天動地的哭喊,再是這不停的挖掘聲。
「翠娥!大海!你們家咋啦?」隔壁的王嬸子終於忍不住,扶著牆頭焦急地探出腦袋,「我剛聽見你那一聲喊,還以為晴晴那孩子出事了!你們這是……」她的聲音在看清院中景象時戛然而止。
這一望,她整個人都定住了。
隻見蘇家院子正中央,蘇大海和劉翠娥夫妻倆跟瘋了似的,正滿身是泥地挖著一個大坑,而坑底,似乎有水光在晃動。
王嬸子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又往前湊了湊,聲音都變了:「翠娥,你們這是……這是在做什麼?」
劉翠娥挖得正起勁,聽到聲音擡起頭,看到是她,臉上那混合著淚水和泥水的笑容再也藏不住了。她獻寶似的,用手裡的鋤頭指了指腳下的坑,嗓門提得老高:「王家嫂子!你快來看!我家院裡,挖出水了!」
「啥?」王嬸子以為自己聽錯了,拔高了聲音,「你說啥?水?」
她三步並作兩步,也顧不上自家的破籬笆了,幾步就衝到了蘇家院門口,死死地扒著門框,眼睛瞪得像銅鈴,直勾勾地盯著那個越來越大的水坑。
坑裡的水越來越多,已經從最初的一小汪泥漿,變成了清亮的一小潭。
「天老爺啊!」王嬸子發出一聲尖叫,那聲音比劉翠娥剛才的哭喊還要高亢,「真的!真的是水!蘇大海!你們家祖墳冒青煙了啊!」
這一聲尖叫,像是在平靜的村子裡投下了一顆炸雷。
沒過幾分鐘,蘇家那本就塌了一角的院牆外,就裡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男女老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頂著滿臉的疲憊和麻木,朝院子裡張望。
當他們看清院子裡的情景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喧鬧的人群瞬間變得鴉雀無聲,隻剩下無數雙眼睛,死死地、貪婪地、不敢置信地,盯著那個還在不斷往外冒水的坑。人群最前方,村長李大栓用力地吞了口唾沫,喉結滾動,他扒著破敗的院牆,聲音沙啞地打破了這片死寂:「大海……這水……是甜的?」
水。在這個島上,這個字,就代表著命。
「老天爺開眼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喃喃自語,渾濁的眼睛裡流下了淚水。
「真的是井?能出水的井?」一個壯年漢子用力地吞了口唾沫,喉結滾動,聲音沙啞。
蘇大海和劉翠娥的動作猛地一頓。劉翠娥被這陣仗嚇白了臉,下意識抓緊了丈夫的胳膊。而蘇大海則是瞬間收斂了所有喜悅,黝黑的臉沉得像塊鐵,他握緊了手中的鋤頭,不著痕迹地往前站了半步,將妻子和那汪救命的水都護在身後,一雙虎目警惕地掃過院外每一個人的臉。
蘇晴晴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麻煩來了。這口井是她為家人找到的希望,但在此刻,它也成了一個引爆全村人情緒的火藥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