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傳家寶
「爹,娘,」她輕聲問,「我大哥二哥呢?我回來這兩天了,怎麼一直沒見著他們人?」
桌上的碗筷碰撞聲,戛然而止。
蘇大海喝湯的動作停在嘴邊,一圈白色的湯汁沾在上唇,他把湯碗重重地放回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劉翠娥正要夾菜的手也僵在半空,臉上的喜氣迅速被一層濃重的擔憂蓋住。
她放下筷子,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這兩個哥哥,」劉翠娥的聲音壓得很低,全是心疼,「跟著部隊的工程隊,去島北邊的亂石灘了。」
「亂石灘?」
蘇晴晴腦子裡嗡的一下,這個地名在原主的記憶裡,就代表著荒涼和危險。那是一片連漁船都很少靠近的地方,風大浪急,全是礁石和懸崖。
「去那裡做什麼?」她追問。
「還能做啥。」蘇大海悶聲開口,聲音又沉又啞,「部隊要在那裡修個東西,保密的,不讓多問。工程大,人手不夠,就從附近村裡招青壯勞力,一天給十個工分,還管兩頓乾飯。」
一天十個工分,還管兩頓乾飯。
在這缺衣少食的島上,這條件好得讓人沒法拒絕。
「咱們村裡像你哥那麼大的後生,去了一大半。」劉翠娥揉著發酸的眼睛,愁得不行,「那個地方,邪乎得很,連路都沒有,聽說天天都要放炮崩石頭,危險著呢。你大哥二哥,都是實心眼的,去了肯定搶著幹最累的活。」
剛入口中還鮮美無比的魚湯,此刻卻彷彿混了沙子,變得黏膩難咽。耳邊似乎響起了亂石灘上震耳欲聾的爆破聲,眼前也全是哥哥們在煙塵中揮汗如雨的模糊身影,哪裡還嘗得出半點滋味。
她彷彿能聽見那震耳欲聾的爆破聲,能看見兩個年輕的身體,為了家裡的工分和口糧,在漫天塵土裡揮灑汗水,與危險擦肩。
「他們去多久了?」
「快一個月了。」劉翠娥掰著手指頭算,「走的時候,天還熱得人喘不過氣,家裡的水缸都快見底了。他們說,等回來的時候,就給家裡掙回半年的口糧。」
蘇大海拿起旱煙袋,一言不發地往裡面填著煙絲,一下一下地壓實,動作又慢又重。
「是他們自己要去的。」他沉聲說,「都是二十齣頭的大小夥子了,不能總在家裡待著。家裡這個情況,他們當哥哥的,就該出去扛事情。」
話是這麼說,可他劃火柴點煙的手,卻抖了一下。
「有信捎回來嗎?」蘇晴晴問。
劉翠娥搖著頭,眼圈一下就紅了:「哪有信啊。那個地方,聽說連隻海鳥都落不下去,跟坐牢一樣,一個月才能跟著部隊的補給船回來歇一天。算算日子,也快到他們輪休的時候了。」
蘇晴晴看著父母臉上那混著驕傲和擔憂的神情,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
她對那兩個素未謀面的哥哥,忽然有了一種真實的、血脈相連的牽挂。
他們為了這個家,去了最苦最累的地方。
而原主呢,卻在他們辛苦付出的時候,在軍屬大院裡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要死要活。
一股尖銳的愧疚感混著陌生的心疼,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心臟。她心疼那兩個為了家庭在險地拚命的哥哥,更愧對「原主」——在哥哥們吃苦受累的時候,那個不爭氣的蘇晴晴,卻在為了一個不愛她的男人,在軍屬大院裡鬧得天翻地覆。這筆債,如今都落在了她身上。
「等大哥二哥回來,」蘇晴晴擡起頭,迎著父母的視線,一字一句,說得格外清晰,「我們家的日子,會好起來的。」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劉翠娥和蘇大海都愣住了,怔怔地看著燈光下女兒那張胖乎乎卻異常認真的臉。
「嗯。」蘇大海重重地點了點頭,把煙袋鍋在桌腿上磕了磕,「等你哥他們回來,看到家裡這口井,肯定要高興壞了。」
劉翠娥的臉上也重新擠出笑容,她擦了擦眼角,給女兒和丈夫的碗裡都添滿了魚湯:「對,等他們回來,我天天給他們熬魚湯補身子。快吃,飯菜都要涼了。」
一頓飯,吃得五味雜陳。
「娘,我明天想去一趟供銷社。」蘇晴晴突然開口。
劉翠娥正往嘴裡扒飯的動作猛地一停,她擡起頭,詫異地看著女兒:「去供銷社?好端端的去那裡做什麼?」
蘇大海也放下了手裡的湯碗,看著女兒,沒說話,卻是在認真地聽。
「咱家哪還有多餘的錢和票了?」劉翠娥皺起了眉,語氣裡滿是現實的窘迫,「再說了,縣城的供銷社離咱們村十幾裡地,你一個姑娘家,來來回回的不安全。」
這些問題,蘇晴晴早就想好了。
她放下筷子,神色平靜地看著母親,不急不緩地開口:「娘,家裡的針線都快用完了,鹽罐子也見了底。再過幾天大哥二哥就要回來了,我想著,去扯幾尺布,給他們做身乾淨衣裳。他們在工地上那麼辛苦,總不能回來還穿著破爛衣服。」
「扯布給哥哥們做衣裳」。
這話一出,劉翠娥臉上的愁容和戒備,一下子就軟了。她看看女兒,又想起那兩個在亂石灘吃苦的兒子,眼圈不自覺地就紅了。
「可,可扯布要布票,咱家去年的布票,給你置辦嫁妝的時候就用光了。」劉翠娥聲音都低了下去。
「我去看看,不一定非要去縣城供銷社買。」蘇晴晴早有說辭,「今天下午我在海邊轉的時候,發現退潮後的礁石縫裡,掛著不少平時見不著的幹海帶和一些奇特的貝殼,估計是前幾天颱風從深海卷上來的。我聽王家嬸子提過一嘴,說縣供銷社有時候會收這些東西做藥材或者工藝品。我想去試試,就算換不來布票,能換幾包鹽或者一捆火柴也是好的。」
這話半真半假,既給了自己一個合理的借口,也像是在宣告她要當家立業的決心。
劉翠娥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女兒說的都在理上,可她心裡的擔憂卻絲毫未減。現在的晴晴,主意太大了,也太敢想了。
「不行,太遠了,我不放心。」她固執地搖著頭。
一直沉默的蘇大海,在這時開了口。他將手裡的旱煙袋在桌腿上重重磕了兩下,發出「梆梆」兩聲脆響,讓母女倆都看了過去。他的目光從妻子擔憂的臉上,移到女兒那張胖乎乎卻異常堅定的臉上,腦子裡閃過這幾天村裡的變化和那口救命的新井。這丫頭,從部隊回來像是變了個人,有主意,也能辦成事。「讓她去。」男人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悶,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決斷。
劉翠娥急了:「當家的!」
「老大老二快回來了,晴晴這個當妹妹的,有這份心,是好事。」蘇大海擡起眼皮,先是看了看妻子,又轉向女兒,「路上當心點,別跟人起衝突,辦完事就趕緊回來。」
他沒有問錢和票從哪裡來,也沒有質疑女兒能不能做到,隻是用最直接的方式,給了她支持。
「爹,我知道了。」蘇晴晴用力地點點頭,喉嚨有些發緊。
「我把家裡藏著的那對金鎦子給你。」蘇大海從炕頭的磚縫裡摸出一個油布包,小心地打開,露出一對小小的、款式老舊的金耳環。他沉聲說:「這是你奶奶留下來的,壓箱底的東西。記住了,這玩意兒現在是紮眼的東西,露了白,不光招賊,還招禍。供銷社那種地方是萬萬不能拿出來的。但真碰上過不去的坎,這東西比錢票都管用,能換來救命的糧食和葯。你貼身收好,縫在衣裳裡,不到活不下去那一步,就當它不存在。」
劉翠娥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當家的,那可是……那可是給你兩個兒子將來娶媳婦用的壓箱底錢啊!怎麼能讓她帶出去!」
「東西放著是死的,給孩子們用,才是活的。」蘇大海打斷了她的話,一錘定音,「就這麼定了。」
有了丈夫的發話,劉翠娥再多的擔憂也隻能咽回肚子裡。
這頓晚飯,在一種全新的氛圍中結束了。
夜裡,蘇晴晴躺在床上,聽著屋外漸起的風聲和海浪聲,卻毫無睡意。
明天去縣城,不隻是扯幾尺布那麼簡單。
她要辦的事,還有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