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拜託你了
瞬間,蘇大海和劉翠娥的視線,像兩道探照燈,齊刷刷地打在了高山身上。
高山吃飯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緩緩放下筷子,坐姿筆挺,面對兩位老人充滿審視和不安的目光,他開口了。
「叔,嬸,獎勵是真的。」
他的聲音不高,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服力。
「叔,嬸,獎勵是真的,錢的來路絕對乾淨。」高山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沉穩,先定下了基調,「那些人不是普通的海上毛賊,是危害國家安全的壞人。晴晴這次,是幫了國家一個大忙,立了大功。這份獎勵,她受之無愧。」
危害國家安全的壞人!功勞巨大!
這兩個詞,他們隻在廣播裡和報紙上聽過,離他們的生活遙遠得就像天上的星星。可現在,這些詞就這麼活生生地跟自己的女兒聯繫在了一起。
劉翠娥的嘴唇哆嗦著,下一秒,她猛地扔下手裡的碗筷,一把抓住蘇晴晴的胳膊,從上到下地打量,聲音都變了調:「危害國家安全?我的天爺!晴晴,那你……你有沒有受傷?你讓娘看看,有沒有哪裡磕著碰著?」
蘇大海緊緊攥著手裡的煙桿,手背上青筋畢露。他盯著女兒,又猛地轉向高山,渾濁的眼睛裡滿是血絲,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高山同志……你的意思是,我閨女……她這是在刀尖上過日子?」
他一輩子打魚,見過的風浪不少,可沒有哪一次,像今晚這樣讓他心驚肉跳。那不是對大海的敬畏,而是對女兒安危最純粹的恐懼。
「爹,娘,你們別這個表情嘛,事情都過去了。」蘇晴晴看他們倆那副天要塌下來的樣子,趕緊擠出一個笑臉,想讓氣氛輕鬆點。
她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把求救的信號投向旁邊沉默的高山。
「對吧,爹娘,你們不用擔心我,高山會保護我的。」
她伸出手指,誇張地指著高山那結實的胳膊:「你們看,他可不是普通的司機,一打十沒問題!」
「有他在,誰敢動我一根汗毛?我保證讓他豎著來,橫著回去!」
蘇晴晴說得眉飛色舞,好像高山是什麼絕世高手。
劉翠娥半信半疑,蘇大海卻完全沒理會女兒的玩笑。他那雙被海風侵蝕得有些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高山。
他將手裡的煙桿在桌上重重一磕,「咚」的一聲。
「高山同志,」蘇大海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閨女說的,是真是假?你,護得住她嗎?」
這已經不是詢問,這是一個老父親最沉重、最直接的託付。
劉翠娥眼眶一紅,話裡帶上了哭腔:「高山同志……我們老兩口沒啥大本事,這孩子就是我們的命……以後在外面,晴晴就……就拜託你了。」
高山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身形筆挺。
他沒有說任何空話,隻是對著兩位老人,一字一頓,字字清晰。
「叔,嬸,你們放心。」
「隻要我還在,就不會讓她有事。」
他沒有說「職責」,而是說「我還在」。
這三個字,比任何保證都來得更有分量。
蘇大海緊緊攥著煙桿的手,指節綳得發白,在聽到高山這句話後,那股緊繃的力道終於緩緩鬆開了。劉翠娥也止住了眼淚,雖然臉上還掛著後怕,但總算能喘上一口順暢氣。
蘇晴晴看著爹娘鬆弛下來的神情,心裡也悄悄鬆了口氣。她走過去,輕輕挽住劉翠娥的胳膊,將頭靠在母親的肩膀上,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娘,你看,有高山在呢,以後你們就把心放回肚子裡。這事兒,咱們以後不提了,好不好?」
見母親點了點頭,她才順勢說道:「明天是中秋,我和高山早上去縣城,順便去看看二舅。順便在了解下情況?」
劉翠娥一聽,立刻把心神轉回到哥哥身上:「對對對,晴晴,你明天買點有營養的東西帶過去,醫生不是說要補身體嗎?」
「知道啦。」蘇晴晴嘴裡應著。
蘇大海沒說話,隻是坐在桌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煙。昏黃的燈光下,煙霧繚繞,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哎呀,娘,都過去了!」蘇晴晴知道他們還在後怕,想讓氣氛輕鬆些。
蘇晴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淚都快出來了。今天這一天,又是救人又是演戲,心神消耗巨大,這會兒酒足飯飽,困意排山倒海般湧了上來。
「娘,我困了,先去睡了。」
「快去快去,」劉翠娥立刻心疼起來,「看你這臉白的,趕緊上床歇著。被子都給你曬過了,軟和著呢。」
她把蘇晴晴推進房間,又絮絮叨叨地叮囑了幾句,才關上房門。
蘇大海看著女兒的房門,對劉翠娥說:「你也早點睡吧,讓孩子好好歇歇。」
他又看了一眼坐在小闆凳上,身姿依舊筆挺的高山,想了想,從裡屋抱出一床嶄新的軍綠色棉被。
「高山同志,晚上涼,這被子你拿去用。」
「謝謝叔。」高山沒有推辭,接了過來。
夜深了,蘇家堂屋的燈,終於熄了。
蘇晴晴的房間裡,她整個人呈一個「大」字形,毫無形象地摔在床上,連根手指頭都不想動。
太累了。
身體上的疲憊還在其次,主要是心累。
想著想著,她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天,蘇晴晴是被一陣有節奏的「咔嚓」聲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渾身上下像是被拆了重裝一樣,又酸又軟。昨天心神消耗太大,這一覺睡得格外沉。
她趿拉著鞋推開房門,清晨帶著涼意的海風撲面而來,讓她瞬間清醒了不少。
院子裡,高山正赤著上身,正一下一下地揮著斧頭。
他古銅色的皮膚在晨光下泛著一層薄汗,背脊的肌肉隨著揮臂的動作繃緊又舒展,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斧刃落下,木柴應聲而裂,乾脆利落。
蘇晴晴倚著門框,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開口:「高山同志,你這是打算把咱們家的院子都劈了當柴燒啊?勤勞的小蜜蜂都沒你這麼早。」
高山劈柴的動作停下,他轉過身,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飽滿的額頭上。
「院子裡的柴不多了,嬸子說今天燉湯要用。」
他說話的功夫,一股濃郁到霸道的雞湯香味就從廚房裡飄了出來,精準地鑽進了蘇晴晴的鼻子裡,瞬間勾起了她肚子裡的饞蟲。
「好香!」
蘇晴晴眼睛一亮,也顧不上調侃高山了,腳下生風似的衝進了廚房。
竈台上的大鐵鍋裡,正「咕嘟咕嘟」地燉著一鍋金黃的雞湯。劉翠娥正拿著一個巨大的搪瓷保溫桶,小心翼翼地往裡裝著雞湯和雞肉,那雞肉被燉得軟爛,香氣撲鼻。
「娘,你起這麼早啊?」蘇晴晴湊過去,深吸了一口香氣,感覺五臟六腑都被喚醒了。
劉翠娥看著女兒饞貓似的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用手指點了點她的額頭。「你這丫頭,睡醒了就知道吃。」
她轉身從鍋裡盛出一碗熱騰騰的雞湯,上面還飄著幾片翠綠的蔥花。「快去洗漱,洗完把這碗湯喝了暖暖胃。這是給你燉的,給你二舅送去的是另外一份。」
蘇晴晴端著碗,湊到鼻子前誇張地猛吸一口,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謝謝娘!我娘是世界上最好的娘!」
她正準備開喝,劉翠娥卻一把將碗奪了過去,嗔道:「急什麼,先去洗漱!牙還沒刷呢!」
蘇晴晴吐了吐舌頭,一溜煙跑到院子裡的水井邊。
井邊的石台階上,早已放好了一盆溫度正好的乾淨井水,旁邊還整整齊齊地擺著她的牙刷和嶄新的搪瓷杯,杯裡連牙膏都擠好了。
她愣了一下。
回頭看向院子另一頭,高山已經重新拿起了斧頭,一言不發地繼續劈著柴,晨光勾勒出他沉默而堅毅的側臉,好像剛才那些細緻的準備都與他無關。
蘇晴晴心裡哼了一聲。
這個木頭疙瘩,倒是越來越會照顧人了,還照顧得不動聲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