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毒蛇與工兵
轉眼間,房間裡隻剩下蘇晴和像影子一樣站在門邊的高山。
她死死盯著黑闆上「孫利民」三個字。
一個孤僻的維修工,擁有醫院所有區域的通行許可權。病房,配電室,藥品庫,甚至住院部樓下的備用發電機房。
哥哥他們剛從重症監護室轉到普通病房,身體還很虛弱。
這個認知,像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臟。
不行!這個念頭如同一把冰錐,瞬間刺穿了她的鎮定,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她下意識地扶住桌角,冰涼的木質觸感順著指尖傳來,才勉強拉回一絲理智。
不能慌,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被私人感情影響判斷。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將哥哥們蒼白的臉從腦海裡驅逐出去,再睜開時,那份洶湧的擔憂已被死死壓在了眼底深處,隻剩下冰冷的決斷。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錢愛國拿著一本厚厚的登記簿,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
「拿到了!醫院的維修日誌!」
蘇晴一把接過來,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她飛快地翻動著書頁,目光一目十行地掃過。
突然,她的視線定格在三天前的一條記錄上。
維修項目:三樓高級病房走廊照明線路故障。
維修人:孫利民。
三樓高級病房,正是蘇大軍和蘇小軍現在住的那一層!
「啪嗒」一聲。
她手裡緊緊攥著的鉛筆,應聲而斷。
「高山,立刻去醫院。」
蘇晴的聲音很冷,像會議室窗外那片沒有溫度的玻璃。
「查孫利民三天前修的線路。我要知道他碰過什麼,見過誰,待了多久,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漏掉。」
她沒有用疑問句,是命令。
高山沒有問為什麼,隻是沉聲應道:「是。」
他轉身,高大的身影沒有一絲猶豫,快步離開了會議室,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迅速遠去。
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裡死一樣的寂靜。
錢愛國和林小薇看著蘇晴,大氣都不敢喘。他們面前的這個年輕女孩,剛才還冷靜地分析案情,此刻卻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刃,渾身散發著讓人心悸的寒氣。
桌上,那截斷掉的鉛筆,安靜地躺在那裡。
蘇晴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瞬間的慌亂已經被強行壓下,隻剩下冰冷的理智。
「不能等。」她吐出三個字,像是在對自己說。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黑闆,死死地釘在剩下的四個名字上。
「還有一個。」
聲音不大,卻讓錢愛國和林小薇同時一凜。
對,李勝利隻是一個。孫利民就算是一個。那還剩下最後一個「釘子」。
「劉建。」蘇晴的手指指向黑闆,「工兵出身,懂爆破。現在在漁場養魚。漁場在哪?」
「南岸,靠近三號哨所,旁邊……是廢棄的採石場。」錢愛國立刻回答,他被蘇晴的節奏帶著,腦子飛速運轉。
「採石場?」蘇晴的語調微微上揚。
「對,六十年代末就停用了。早年間,那裡是島上炸藥的臨時存放點之一。」錢愛國補充道,額頭滲出了一層細汗。
一個懂爆破的特務,潛伏在一個靠近舊炸藥存放點的地方。
這個巧合,讓人脊背發涼。
蘇晴的目光又轉向另一個名字,「張偉,卡車司機……老錢,島上所有車輛的調度和行車記錄,由哪個部門保管?」
「運輸連有詳細的日誌,人事科這裡有總的調度備案。」錢愛國立刻回答。
「好。」蘇晴轉向林小薇,「立刻去運輸連,申請調閱張偉最近一個月的全部行車日誌,複印一份帶回來。我們要把他所有的路線,在地圖上標出來。」
「是!」林小薇立刻從文件堆裡翻出一張海島軍事地圖,鋪在長桌的另一頭,拿起紅筆,對照著行車日誌,開始在地圖上飛快地畫線。
一時間,小小的會議室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紅筆劃過地圖的細微摩擦聲。
蘇晴沒有坐下,她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她的心被分成了兩半。
一半,已經跟著高山飛到了醫院,飛到了哥哥們的病房。她無法控制地想象著,那個叫孫利民的孤僻男人,是如何借著維修的名義,在住院部裡遊盪,觀察著一切。備用發電機……他想幹什麼?
另一半,則被她用強大的意志力,強行釘在了眼前的案子上。
她強迫自己去思考劉建和張偉之間的聯繫。
一個懂爆破,一個開著卡車,能跑遍全島。
這是最危險的組合。
「蘇副組長……你看。」林小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
蘇晴立刻停下腳步,走到地圖前。
地圖上,紅色的線條密密麻麻,勾勒出張偉這一個月的行動軌跡。大部分路線都很正常,往返於碼頭、倉庫和各個營區之間。
但其中一條線,卻顯得格外突兀。
「這裡。」林小薇的手指點在地圖上一個偏僻的角落,「兩天前,他負責運送補給到三號哨所。但是記錄顯示,他在這裡,有一個長達四十分鐘的停留。」
她指的位置,正是錢愛國剛剛提到的,廢棄採石場。
「送補給到三號哨所,根本不經過採石場。」錢愛國湊過來看了一眼,立刻說道,「他要繞將近五公裡的路才能到那兒。」
蘇晴的瞳孔猛地一縮。
「查劉建那天的考勤。」她的聲音很急。
錢愛國立刻撲向另一堆文件,翻出漁場的考勤記錄冊,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迅速劃過。「兩天前……下午班……劉建……」他念著,眉頭卻皺了起來,「不對,考勤表上他在崗。」
蘇晴的心一沉,難道真是巧合?
「等等!」錢愛國像是發現了什麼,又從下面抽出一本薄薄的請假條存根,語氣急促起來,「在這裡!他下午臨時請了病假,考勤員還沒來得及在總表上更新!理由是……急性腸胃炎。」
一個懂爆破的人,請了假。
一個開卡車的人,在同一時間,繞路去了一個廢棄的採石場,停留了四十分鐘。
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成了一條清晰的線。
那四十分鐘,他們在幹什麼?
運送什麼?或者說,取走了什麼?
「炸藥……」林小薇無意識地念出了這個詞,隨即嚇得捂住了嘴。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吊扇依舊在嗡嗡地轉著,發出的聲音卻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兩個。蘇晴的心沉到了谷底。孫利民和劉建。
一個孤僻的電工,一個懂爆破的工兵。線索在她的腦海裡瘋狂交織,一個完整而惡毒的計劃輪廓瞬間變得清晰——李勝利負責破壞主發電機組,而劉建,這個懂爆破的工兵,很可能就是B計劃,他從採石場取走的,是保證能將主發電機組徹底炸毀的「工具」!而孫利民,他潛伏在醫院,目標是備用發電機!
一旦主發電機被毀,備用發電機就是維持重症傷員生命的最後希望……比如,她那兩個還在病床上的哥哥。這是雙重保險,一個掐住咽喉,一個對準心臟,務必要讓整個海島的指揮和救助系統徹底「停擺」!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高山回來了。
他身上帶著外面的風塵,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沒有敬禮,徑直走到蘇晴面前。
「蘇顧問。」
「說。」蘇晴的喉嚨有些發乾。
「查了。」高山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他沒有按時間順序彙報,而是先說出了最關鍵的結論,「孫利民的維修日誌,是偽造的。」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醫院三樓走廊的燈,近一個月根本沒有報修記錄。」高山繼續拋出炸彈,「我問了當天的值班護士和衛生員,他們都確認,那天下午,根本沒看到有人修燈。」
蘇晴的指甲已經深深陷進掌心,她幾乎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音發顫地追問:「那他……去了哪裡?」
高山的目光直視著蘇晴,帶著一絲不忍,說出了最後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細節:「住院部樓下鍋爐房的老工人說,他看到孫利民,在備用發電機房的門口,站了很久。像是在……計算著什麼。」
轟——
蘇晴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備用發電機房。
就在她哥哥們住的那棟樓的樓下。
那個孤僻的維修工,那個潛伏了十幾年的「釘子」,他站在那裡,不是在觀察線路,不是在檢修設備。
他是在選擇下手的最佳位置。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到頭頂。
她之前所有的冷靜和剋制,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這不是一個代號,一個檔案,一個需要排查的嫌疑人。
這是一個活生生的威脅,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而炸彈的旁邊,就是她用盡全力想要守護的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