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迷糊的人
蘇小軍張了張嘴,剛剛那股子興奮勁兒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徹底涼了。
他想起了王醫生那銳利得像要剖開他們身體的眼神,想起了那句「這不是醫學,這是神學」。
一股後怕,從腳底闆直衝天靈蓋。
「可……可這東西……妹妹她到底是從哪弄來的?」蘇小軍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說一個天大的秘密。
「你管她從哪弄來的!」蘇大軍猛地瞪過去,眼神兇狠,「你現在要做的,就是閉上你的嘴!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妹妹有這種能讓傷口一夜癒合的神葯嗎?你想讓她被抓去研究嗎?!」
「研究」兩個字,狠狠紮在劉翠娥心上。
她身體一晃,眼淚再也忍不住,無聲地滑落。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蘇小軍的臉漲得通紅,急得直擺手,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都別說了。」蘇大海終於再次開口,打斷了兄弟倆的爭執。
他走到病床邊,拿起那個還裝著早飯的鋁飯盒,打開,把裡面的饅頭和鹹菜放到床頭櫃上。
「吃飯。」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越是這樣,病房裡的氣氛就越是壓抑。
蘇大軍和蘇小軍誰也沒動,看著他們的父親。
蘇大海把飯盒放好,轉過身,看著妻子和兩個兒子,一字一句地說道:「從今天起,我們家,沒有神葯,沒有雞湯。隻有兩個身體好、恢復快的兒子。誰問,就這麼說。誰再敢多說一個字,就給我滾出這個家。」
這件事,必須爛在肚子裡,誰都不能提。
……
高山從蘇家兄弟的病房出來,輕輕帶上門,門內壓抑的啜泣聲被隔絕。他面無表情,彷彿什麼都未曾聽見,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走向食堂。這個女人的秘密,似乎比他想象中還要多,也更危險。
清晨的食堂人不多,他利落地取了蘇晴的早餐——兩個白面饅頭,一碗小米粥,還有一小碟鹹菜。
保溫桶被他拎在左手,裝著早餐的飯盒在右手,他走得極穩,桶裡的液體沒有一絲晃動。
回到住院部,他來到蘇晴的病房前,擡手,屈起指節。
「叩叩。」
敲門聲不大,卻在安靜的走廊裡很清晰。
裡面沒有動靜。
高山又敲了一次,力道和頻率都和上次一模一樣。
過了好幾秒,門裡才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然後是含糊不清的嘟囔。
門鎖「咔噠」一聲被擰開,門拉開一條縫。
蘇晴的臉從門後探了出來。
她顯然是剛被吵醒,一頭長發亂蓬蓬的,幾縷不聽話地貼在臉頰上。眼睛半睜半閉,帶著濃重的睡意和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她身上那件寬大的病號服,經過一夜的翻滾,領口歪向一邊,露出了一小片白皙的鎖骨。
看到門口站著的是高山,她腦子裡的那點起床氣瞬間就散了,隻剩下迷糊。
「早啊……」她打了個哈欠,眼角滲出一點生理性的淚水。
高山看著她這副毫無防備的樣子,拿著飯盒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雙總是清明銳利的眼睛此刻睡意朦朧,平日裡那股子拒人於千裡之外的防備和疏離都消散了,隻剩下屬於這個年紀該有的柔軟和迷糊。
他目光在她淩亂的頭髮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開,彷彿那是一種不該窺探的隱私,將那一閃而過的念頭壓了下去。
「早飯。」他把手裡的飯盒遞過去,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
「哦,好,謝謝。」蘇晴伸手去接,身體靠在門框上,整個人都軟綿綿的,像沒長骨頭。
她接過飯盒,聞到了饅頭的香氣,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我哥他們……」她揉著眼睛,含糊地問。
「湯喝了。」高山回答。
「嗯……沒什麼事吧?」蘇晴追問,她指的是醫生那邊,不知道那藥效會不會太驚人。
「他們很好。」
高山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彙報天氣。但蘇晴聽懂了,那代表葯已經用上,並且起了作用。
她心裡那塊懸了一晚上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知道了。」蘇晴點點頭,把飯盒接過來,「你也快去吃早飯吧,辛苦了。」
「是。」
高山轉身就走,沒有半句廢話。
蘇晴打著哈欠,正準備關上門,好好享受一頓來之能不被打擾的早餐,一隻手卻忽然從門縫裡伸了進來,輕輕抵住了門闆。
蘇晴一愣,擡頭看去,瞬間清醒了大半。
周師長正站在門口,往日裡總是挺得筆直的腰桿,今天看著卻有些塌。他眼下帶著明顯的青黑,臉上刻滿了疲憊和無奈,哪裡還有半分定海神針的模樣。
「周師長?」蘇晴有些意外。
「蘇晴同志……」周師長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實在是不好意思,一大早來打擾你。但是……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他嘆了口氣,那聲音裡滿是身為一個爺爺的無助。
「是周北辰出什麼事了嗎?」蘇晴心裡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預感。
「那小子……」周師長揉著眉心,一副頭疼欲裂的樣子,「你走了兩天,他就在病房裡等了兩天。昨天開始,就不肯好好吃飯,也不配合治療了。」
他頓了頓,語氣更顯頭疼:「今天早上,直接把護士送去的早飯給砸了,吵著說你是個騙子,說好了回去看他,結果人影都沒見著。」
蘇晴拿著飯盒的手緊了緊。
蘇晴拿著飯盒的手緊了緊,心裡一陣煩躁。好傢夥,周北辰這又是演的哪一出?
用絕食撒潑來逼她就範?這種幼稚又霸道的手段,和上輩子那個將她囚禁在金絲籠裡的男人,簡直如出一轍。她才剛剛看到一點自由的曙光,他就要用這種方式把鎖鏈重新套回她脖子上嗎?
「他現在,就跟個炮仗一樣,誰進去跟他說句話,他都覺得是要害他,非要鬧著找你。」周師長看著蘇晴,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我知道你剛辦完大事,人也累,可你看……能不能去看看他?就一眼,讓他安分下來就行。」
蘇晴看著周師長疲憊的臉,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去,就要面對周北辰那個陰晴不定的瘋子,浪費她寶貴的時間和精力。
不去,五百噸棉花的事很可能就要泡湯,她離三千萬的目標又遠了一大步。
兩害相權取其輕。周北辰是眼前的麻煩,但沒錢是壓在頭頂、決定她未來命運的更大麻煩。這個人情,現在是非賣不可了。
她壓下心頭那股被脅迫的厭煩,臉上擠出一個還算得體的微笑:「行,周師長,既然他這麼不聽話,我就跟您過去一趟,勸勸他。」
她連門都沒關,拎著自己的飯盒,擡腳就往外走。
「哎,你這還沒吃飯呢……」周師長連忙說。
「沒事,路上吃。」蘇晴頭也不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