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個梗著脖子：「她是壞分子！我們是在……」

　　一旁的矮個子聽說過周九震「周鐵腕」的名號，趕忙捅了捅他胳膊，示意他閉嘴。

　　「壞分子？」周九震笑了一聲，聲音冷得像冰，「我周九震在戰場上斷過三根肋骨，守著陣地沒退過一步。我媳婦隨軍一年多，幫海島鄉親們種田，成立合作社，她要是壞分子，那我們這些穿軍裝的，算什麼？」

　　他往前走一步，那幾個半大孩子就往後退一步。

　　「部隊裡，輪不到你們撒野！」

　　幾名紅袖章漲紅了臉，沒人敢說話。

　　周九震不再看他們，緊緊握住淩歡嫵冰涼的手指，「回家。」

　　他輕聲說，然後打橫抱起林微，轉身往家走。

　　淩歡嫵趴在他懷裡，咬著唇眼淚打濕了他的軍襯。

　　她能感覺到他抱著她的手臂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氣的，是疼的。

　　上一世，她遭受這些時，周書耀躲在角落裡不敢上前。

　　那種屈辱她整整忍受了一天，直到晚上，他才偷偷摸摸來救她。

　　當時她還覺得周書耀這人不賴，因著這點微末的恩情，死心塌地跟了她半輩子。

　　可原來，真正在乎你的人，是不會捨得你哪怕多受一分一秒的苦。

　　在周遭沉默的注視下，周九震路過那些個圍觀的嬸子時，連頭都沒擡，隻是用外套把她裹得更緊，像護著一件稀世珍寶。

　　幾個紅袖章對視一眼，沒人敢上前一步阻擾。

　　宋瑤瑤在後頭看著周九震抱著淩歡嫵遠去的背影，氣得咬牙切齒，攥著那根撿來的口紅，幾乎要將口紅邊角嵌進肉裡。

　　＊

　　部隊辦公室裡。

　　趙庭國想起周九震無視他的苦口婆心轉身就走的模樣就氣得不行，將手中的茶杯重重摔在桌上，茶水都濺了出來。

　　「剛剛那傢夥什麼意思，是以為我為了我家京翔故意降他職，所以才給我耍臉色嗎？」

　　「老郝，你覺得我是那種人嗎？」

　　郝政委不敢應聲，隻是臉色古怪地垂著頭。

　　趙庭國一陣心寒，臉色更黑了，「你也覺得是我報復他，所以給他降職？」

　　要知道他特地繞路來這裡，原本是想拉下臉面同周九震這小同志道歉的。

　　沒有查明緣由就說周九震誣陷自己兒子。

　　如今證據確鑿，他一張老臉都丟光了。

　　以往的他辦事一向公是公，私是私，這次他犯了點糊塗，一時信任了自己兒子，沒想到卻失了所有人的信任。

　　隻見郝政委長嘆一口氣，往他茶杯裡倒了一杯茶，「司令，九震這孩子苦啊，他養父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死了，前陣子他養母也死了，為人處世是犟了點，請您多擔待一點！」

　　這一句話，趙庭國氣得差點七竅生煙，「好啊老郝，你果然也是這麼認為的，我什麼人你不清楚嗎……」

　　驀地，趙庭國腦子卡頓了下，和他媳婦一樣的老毛病又犯了，順嘴暴脾氣轉了彎，立馬好奇問道，「那周營長是收養的嗎？你知道他是在哪兒丟的嗎？」

　　這些年為了找二狗，他們一聽誰家收養了孩子都會上門去確認一番。

　　剛問出口，他又突然想起，之前那個淩同志確實說過周九震不是他娘親生的。

　　郝政委揉了揉太陽穴，想起他有聽王桂花說過，在哪兒撿到的周九震，猛地一拍大腿，「對對，九震他娘曾說過，她是在雲城那個……」

　　「雲城？」

　　趙庭國伸長了耳朵，表情瞬間嚴肅起來。

　　就在郝政委一時半會兒記不清楚說不出口時，趙庭國身邊的警衛員進來，面色凝重道，「司令，那幾個小孩到處抓人批鬥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趙庭國臉色一沉，咻地起身，轉身匆匆往外頭走去。

　　「對，是在醫院撿到的九震，聽說當時九震從人民公園背了個女娃去醫院……」

　　郝政委總算記起來，話脫口而出。

　　擡頭一看，哪兒還有趙司令的身影？

　　＊

　　家屬院裡。

　　淩歡嫵簡單收拾了一下，換好普通的衣服就要去合作社。

　　周九震卻挽起她的袖口，輕輕摩挲著她手腕上的紅痕，眼底滿是心疼，「你都這樣了，還去合作社？」

　　「聽說現在城裡鬧得很兇，很多資本家都逃了，沒想到他們也跟來了海島，你這兩天還是在家裡安全點。」

　　淩歡嫵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剛剛發生的事歷歷在目。

　　上一世該發生的事，即便換種方式，最終還是發生了。

　　一想到如果他真的在風暴潮中出事，淩歡嫵隻感覺陣陣心慌。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拉著周九震的手詳談。

　　「九震，你當真覺得我們留在海島安全嗎？如果還有風暴潮來臨呢？或許我們應該勸鄉親們搬離海島，你說呢？」

　　淩歡嫵眼神期待地看著周九震。

　　她想，或許他們倆努努力，也許能改變上一世村民們不肯搬遷造成的悲劇。

　　周九震沉靜地對上淩歡嫵亮晶晶的目光看了許久，嘴唇囁嚅著，心底始終壓著一個問題。

　　「歡嫵，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當初周書耀在港城說的那些是似是而非的話，好像他和淩歡嫵關係匪淺。

　　他總感覺周遭有迷霧籠罩住他般，讓他看不清，也摸不清。

　　有一種惶恐，他好像一不小心就要失去眼前這個女人。

　　周九震拋開繁亂的想法深吸一口氣，很認真回答起淩歡嫵的問題。

　　「我來這裡前就聽人說過這裡的風土人情和一些風俗……」

　　他拉著淩歡嫵坐在一旁的春凳上，同她娓娓道來這座海島的一些外人所不知道的事。

　　淩歡嫵這才知道之前為救周九震犧牲的那位戰友蘇海俤的母親，也就是蘇海婷的母親其實也是彎潭島的村民。

　　蘇海俤的遺願就是死後能和遠嫁思鄉的母親一起葬在這座海島上。

　　也因此，周九震帶著戰友的骨灰來到這座海島上，也想完成戰友生前的願望一起建設海島。

　　之前，周九震和蘇海俤無話不說，他也告訴周九震海島上一個祖先流傳下來的傳說。

　　淩歡嫵聽得正起勁，想知道到底是什麼傳說，會讓整個彎潭島的人冒著生命危險也不肯搬。

　　卻見周九震話說一半，眼神飄向濱海墓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