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清晨依舊卷著潮濕的海風，颳得人睜不開眼。

　　周九震出來的匆忙，隻穿了一件軍襯衣，並沒穿外套。

　　他一隻手提著給淩歡迎準備的外套，手指早就凍得發僵。

　　派出所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時，他幾乎是立刻站直了身子，眼底的紅血絲裡迸出點光，像盼著日出的人終於望見了地平線。

　　可當公安同志那句「找到新證據，淩歡嫵暫時還不能放」落進耳朵裡，那點光瞬間就滅了，連帶著他整個人都像被抽走了骨頭，猛地往門框上撞了一下。

　　「不可能……」他聲音發顫，手中的袋子絞得變了形，「歡嫵她連鴨都不敢殺，怎麼會……你們拿到的是什麼證據，肯定是有人栽贓的！」

　　公安同志拍了拍他肩膀，讓他放心，表示他們會繼續深入調查。

　　可周九震哪裡聽得進去，突然蹲下身，雙手插進亂糟糟的頭髮裡，肩膀止不住地抖。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他後腦勺的舊傷疤發疼。

　　那是去年他在風暴潮中為了護著淩歡嫵時留下的。

　　當時的他在心底默默發誓，隻要有他在，沒人能傷害他的歡嫵。

　　可現在，他站在派出所的院子裡，連把她從這冷牆裡接出去都做不到。

　　「同志，你叫你們孫隊長出來，」周九震擡起頭，臉上全是混著雪水的淚，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我答應她今天接她回去，她從沒在關押所裡待過……她怕冷……」

　　沒人再說話，隻有風卷著細碎雨點，落在他佝僂的背上，像要把他和那點沒說出口的期盼，一起埋進這無邊的冷天裡……

　　之後的幾天，周九震屢次找孫隊長，孫隊長卻像是故意躲著他般找不著人。

　　終於，他一直在門口大樹後蹲點等到半夜十二點，才見到疲累至極從派出所裡出來的孫隊長。

　　周九震趕忙從樹後出來，將手中的一大袋尼龍袋塞到孫隊長手中，「老孫，你幫我把這些東西給我媳婦，麻煩你了！」

　　孫隊長大半夜出來疲憊得不行，被從樹後突然躥出來的人嚇了一跳。

　　「周營長，你這樣會嚇死人，知道嗎？不是跟你說不能送東西進去的嘛！你趕緊拿回去，還拿一大袋，你以為出遠門去住招待所啊！」

　　孫隊長下意識接過尼龍袋打開看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袋子裡簡直啥都有。

　　有真酥餅乾、一大袋子陳皮糖等一大堆零食歸一袋，還有各種供銷社裡緊俏的化妝品，口紅、雪花膏等應有盡有，更別說那一大袋秋衣秋褲，這是怕他媳婦在監獄裡冷嗎？

　　孫隊長又往裡掏了掏，從裡頭掏出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解開袋子一看，居然是個嶄新的尿桶。

　　孫隊長無語至極，「你這是幹啥，還怕你媳婦不能上廁所，怕我們虐待她？」

　　周九震看著那個尿桶，不知不覺眼眶酸澀，再開口時發現自己聲音都是嘶啞的。

　　「她平日裡晚上會起來，我怕她怕……」

　　一想到她晚上摸黑起來也許會碰到老鼠，他的心就揪起來般疼。

　　「裡面住一個屋的，有沒人欺負我家歡嫵，還有……」

　　他一連串問了好幾個問題，直把孫隊長問得腦袋嗡嗡直響，伸手一下制止住他喋喋不休的囑咐。

　　「好了好了，周營長，我就實話和你說吧，按規矩辦事，你這些東西一樣都不能帶進去！」

　　周九震一聽這話，瞬間肩膀垮了下去。

　　孫隊長於心不忍，安慰他，「不過你放心，咱海島哪有啥犯人關押，你媳婦一個人住一間呢，別提有多寬敞呢！」

　　「說真的，你要是心急救你媳婦出去，你最好的辦法就是去請城裡的刑偵專家過來，進行指紋辨別等，咱們島實在沒這技術破案找出真兇。」

　　周九震一聽眼神瞬間亮了，「你說得對，那你們為啥不去請啊？」

　　孫隊長揉著發疼的太陽穴，長嘆一口氣，「你不知道咱們海島就要搬遷了嗎？現在上面都派來了飛行員，說立馬要遷島，專家預測一個星期後就會有風暴潮來臨，隨時準備撤離人民群眾。」

　　「所以，你媳婦的事，領導決定這次搬遷過後，再派技術人員來偵查！」

　　「但你也知道，一旦風暴潮來臨，現場那些物證指紋就壓根無法收集了……」

　　聽完孫隊長的話，剛燃起的希望又滅了下去，著急道，「一個星期？歡嫵怎麼受得了，再說真有風暴潮來臨指紋消失該咋辦，她有啥辦法能請來那些刑偵專家呢？」

　　孫隊長將手中的尼龍袋遞給他，建議道，「咱們雖然說不上話，但我聽說城裡那位第一代痕撿技術員是趙司令的舊識，雖然趙司令已經退休了，但如果你能找他出面，人家技術員肯定能抽空來咱海島……」

　　周九震愣在當場，腦中全是前幾日他和趙庭國劃清界限的畫面。

　　孫隊長還說了許多勸他和家裡和好的話，擔憂如果提前有風暴潮，那在關押所裡的淩歡嫵就危險了。

　　周九震想起上一次風暴潮來的恐怖場景，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隻是麻木地點了點頭回了家。

　　他看著一袋子沒有送進去的東西，環視著空蕩蕩的屋子，每一處都是淩歡嫵對他笑對他哭的一幕幕。

　　他將手中的紅繩緊緊攥在手心，在那張狹窄又滿是她氣息的床上，再次如九歲那年那般哭到停不下來。

　　關押所裡。

　　淩歡嫵看著孫隊長剛剛送進來的蒜苔炒臘肉，怔怔出神。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放入嘴中。

　　隻一口，她就知是周九震做的。

　　也隻有他才會在炒臘肉時倒上那罈子他們藏空間裡的補酒。

　　眼淚吧嗒吧嗒落在鐵飯盒裡，淩歡嫵捧著飯盒泣不成聲。

　　最終，把飯盒裡的飯菜全都吃得乾乾淨淨。

　　她心底喃喃，一定要吃飽飯，這樣才有力氣出去。

　　因為她的九震在外面等她。

　　可她卻不知，周九震在屋裡想了一夜後，開門迎著第一縷曦光，做了一個天大的決定，隻為將她從關押所裡儘快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