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一行人後，屋內恢復了安靜。

　　顧清如將茶杯收到搪瓷盆裡，想到陳紹棠為她的謀劃，心裡有一種被長輩全力托舉的溫暖。

　　她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謝謝您，這個機會……太重要了。」

　　她沒說這個工作是執行任務的機會，但彼此心知肚明。進入醫院，意味著接觸面、信息來源乃至接近某些特定人物的可能性都將拓寬。

　　這幾天她也正準備等陳紹棠適應下來，就開始找找醫院方面的工作。隻是沒想到，陳紹棠直接幫她安排好了。

　　「清如，」陳紹棠看著顧清如，叫了她的本名，「我提這個，不全是因為上面的安排。」

　　「在農場，洪水裡，我看著你救人，手法或許生澀，但心穩，膽大，更難得的是……有仁心。那不是能裝出來的。我教你的那些，你一點就透，舉一反三，是塊學醫的好料子。」

　　「我孑然一身，所謂衣缽，無非是些治病救人的經驗和未竟的想法。如今，你擔著陳慧蘭的名字，叫我一聲爸，我教你醫術，便是傳承。讓你進醫院，在我身邊，一是方便你……做事；二來，也是真的希望，你能把這條路走下去，走得比我穩，比我遠。」

　　「所以，你不用覺得是給我添麻煩，或是純粹為了任務。到了醫院，你就是我陳紹棠的助手，也是學生。這裡很多處理手法和邊疆那些本土手法又有一些區別，你要該學的學，該做的做。你的醫術，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錢，也是未來無論風雨，別人都拿不走的底氣。明白嗎？」

　　顧清如看著眼前的老人，不光要給她房子，如今，還給她安排了一份京市三甲醫院的工作！他是真的把自己當做女兒了，而她能回報的並不多。內心既有感激，又愧疚。隻能在心裡說，自己一定做好陳慧蘭，照顧好陳紹棠。

　　「陳老，我明白。您放心。到了醫院，我一定用心學，認真做，絕不懈怠，更不會……給您丟臉。您教我的手藝，我絕不會讓它蒙塵。我會好好用它治病救人……不光因為任務，還對得起醫生這兩個字。」

　　她沒有說華麗的保證，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她承諾的，不僅僅是扮演好陳慧蘭，做好潛伏工作，更是真正承接起他醫術與醫德的衣缽，不辜負這份沉重的信任與託付。

　　陳紹棠看著她的眼睛，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全然放鬆的、帶著欣慰的笑容，

　　「旭華快下班了，晚上吃什麼？爸來做。」

　　原本顧清如隻打算做頓家常便飯，但這接二連三的喜事讓她也起了興緻。

　　「爸，我來準備吧，今天是個好日子，得要多做幾個菜。」

　　廚房裡很快就飄出了菜香。

　　陸沉洲下班回來，一進門就聽到了這個好消息。陳老不僅恢複名譽、拿回房子和戶口，連帶著顧清如的工作也有著落了。

　　他眉眼都亮了，剛放下包又站了起來，「這是喜事！得慶祝！我出去買瓶酒！」

　　「爸的工作落實了，慧蘭你也進了醫院，咱們得好好慶祝一下！」

　　「既然你要出去買酒，那乾脆我們一起去國營飯店吃一頓！」顧清如也笑，「今天這麼高興，別在家吃了。」

　　「好主意！」陸沉洲點頭，「咱們一家人，好好吃一頓慶祝一下！」

　　陳紹棠也不掃興，沒有拒絕。

　　可這時候是夏天，做好的菜放不住，顧清如便把菜分了幾份，挨家挨戶送了些過去。正好搬來還沒給鄰居送過什麼，就當見面禮了。

　　顧清如端著冒著熱氣的炒肉片，敲開了隔壁張嫂子的門。

　　「張嫂，今兒下午多虧了您借椅子。」

　　張嫂子看著那油汪汪、香噴噴的肉片，眼睛都亮了。在這個憑票供應的年代，炒肉片可是硬菜，平日裡誰家捨得這麼吃？看來方科長家真是有大喜事了。

　　她連忙接過，臉上笑開了花，壓低聲音說道：「哎喲，慧蘭妹子，你這太客氣了！剛才我看那陣仗，是不是陳老要回醫院上班了？恭喜啊，大喜事啊！」

　　「借您吉言，確實是好事。」顧清如笑著應道。

　　一家三口高高興興的到了附近的國營飯店，點了蔥爆羊肉、紅燒魚、糖醋裡脊、炒青菜，還有一壺小酒。

　　陳紹棠難得放開胃口，吃得也香。飯桌上氣氛輕鬆，也許是因為喝了酒，他的話比平時多了些，眼神裡也透著幾分久違的神采。

　　「我那小院子啊，可種了不少花花草草。當年在醫院工作，一下班就一頭栽進院子，侍弄那些花花草草。也因此，惹來了慧蘭她媽的埋怨，覺得我不夠關心她。」

　　「那段時間，我們經常爭吵。後來……某天回家，家裡就空了。她安頓好寄信來，我才知道慧蘭他媽帶著慧蘭去香江投奔娘家去了。」

　　陳紹棠沒說的是，他的下放，多多少少跟這段關係有關。

　　運動起來了，他也因此成了眾矢之的。

　　為免引起他的傷心事，顧清如趕緊轉移話題，「爸，您說的那棵院子裡的棗樹，真有那麼大？」

　　陳紹棠點點頭，眼裡閃著光：「可不是嘛，有年頭了。開春開花，秋天打棗，孩子最喜歡爬樹。那會兒你還小，你媽總擔心你摔下來。」

　　「棗樹我搭理的精細，都是自己漚的草木灰和糞肥。結的棗子又脆又甜。」

　　顧清如笑：「聽您這麼說，我都想嘗嘗了。」

　　「這幾天，你和我一起去看看吧。要是那棵老棗樹沒了，我再親手種一棵，等你們的孩子長大，還能爬樹摘棗。」

　　顧清如聽了和陸沉洲對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

　　孩子，他們還沒考慮這麼多。而且現在有任務，暫時不想要孩子。

　　顧清如笑著對陳紹棠說，「爸，等把房子拿回來，我們一塊兒收拾。您種花，我來搭手，您種菜，我也學。」

　　陳紹棠看著女兒，眼裡滿是欣慰：「好啊，那咱們一起，把那個院子，重新建起來。」

　　陸沉洲舉起酒杯：「來，咱們為老房子幹一杯，也為咱們這個新家。」

　　三人碰杯，笑聲灑在夏夜的空氣中，輕快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