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難搞的病人
醫院走廊,心事重重的顧清如低頭,完全沒注意到身邊擦身而過的人就是宋毅。
因為她在高幹病房上班第一天就遇到了十分棘手的病人。
今早,她拿到了自己負責的四位病人的病歷。粗略翻看,便知分量不輕。她定了定神,開始了第一次查房。
前三位病人,溝通還算順利。一位是退休的文界前輩,溫和有禮;一位是患有慢性病的老幹部,對治療頗為配合;還有一位是睡眠障礙嚴重的領導夫人,雖焦慮,但還算講理。顧清如一一介紹自己,耐心詢問,仔細檢查。
然而,所有的平靜,在推開第四間病房門時,被徹底打破。
四個病人,她挨個去病房打招呼,問情況。
靠窗的病床上,坐著一位老人。他身材高大,即使因病略顯消瘦,骨架依然撐得起那份威嚴。臉龐稜角分明,法令紋很深,眉骨突出,一雙眼睛即使此刻半闔著,也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銳利和……鬱氣。
顧清如看看病歷,楊振邦,退休的政法幹部,頑固性高血壓和心絞痛。
聽到開門聲,楊老眼皮都沒擡。
顧清如走上前,語氣溫和:「楊老您好,我是新來的醫生陳慧蘭,接下來由我負責您的治療。我先了解一下您……」
「了解什麼?」楊老猛地睜開眼,看向顧清如,
「換湯不換藥!來了多少個醫生了?有什麼用?啊?血壓該高還高,心口該疼還疼!你們除了會開那些吃吃了沒用、傷肝傷腎的葯,還會幹什麼?」
旁邊的護士嚇得一縮脖子,悄悄向顧清如使眼色,示意這位是出了名的難纏。
顧清如面色不變,等楊老這通火發完,才平靜地開口,「楊老,您說的這些情況,我都記下了。之前治療效果不理想,讓您受了罪,心裡有火,這很正常,也說明之前的方案可能確實不適合您,或者有需要調整的地方。」
楊老似乎沒料到她是這個反應,愣了一下,但怒氣未消,別過臉去:「漂亮話誰不會說?我已經不相信你們了,我要求轉院!去軍區總院!去協和!我就不信,首都這麼大,沒一個能治的好我這身毛病的!」
「轉院是您的權利,流程上,您隨時可以提出,醫院會按規定協助辦理。」顧清如依舊平靜,「不過,楊老,在您決定轉院前,能不能……給我三天時間?不,是給您自己一個機會。就三天。」
楊老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嗤笑,沒說話。
顧清如繼續道,語氣認真:「我不給您打包票,說一定能立刻藥到病除。高血壓、心絞痛,這些都是紮根多年的頑症,尤其是它們糾纏在一起的時候,讓人更難受。」
「您一定經常失眠吧?」
楊老一愣,隨即說道,「這一定是護士告訴你的。」
顧清如的目光落在楊老眼下深重的青黑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疲憊上,「心慌,憋悶,像有石頭壓著,稍微迷糊一會兒就驚醒,後背冷汗涔涔,然後再也睡不著,睜眼到天亮……第二天頭重腳輕,看什麼都煩,心口更像揣了團火。是不是這樣?」
楊老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這些他自身體會的失眠細節,病歷上不會寫得如此具體真切。
「您的高血壓、心絞痛是標,長期思慮過度、氣血瘀滯、心腎不交才是本。本不固,神不安,自然無法安眠。睡不好,氣血更亂,血壓更難控制,疼痛也更敏感。這是一個解不開的死結,用再猛的葯,也隻是按下葫蘆浮起瓢。所以您之前的治療才會效果不佳。」
「我不敢說三天能治好您的頑症,但我可以試著,從您的睡眠入手,讓您晚上能闔眼,白天精神稍好,心口的火,或許也能降下一點。就三天。如果連這點改善都沒有,您再提轉院,我絕無二話,並且親自幫您寫轉院申請。」
病房裡沉默了好一會兒,楊老才哼了一聲,算是默許,但嘴上依舊不饒人:「……隨你便!反正也就是多受幾天罪!」
「那好,楊老,那我們現在就開始。您現在感覺哪裡最不舒服?心口悶嗎?頭脹不脹?昨晚睡了多久?」
她一邊問,一邊伸出手:「我幫您把個脈。」
楊老雖然還是闆著臉,但到底沒有再嚷著轉院,勉強回答了問題,還配合地伸出了手腕。
走出楊振邦的病房,顧清如輕輕帶上門。
這第一關,算是勉強過了。
顧清如拿著筆記本回到辦公室,手還沒碰到門把手,裡面刻意壓低卻依舊清晰的談話聲就鑽進了耳朵。
「……那個新來的陳慧蘭,一來就接手楊振邦那個『硬骨頭』,哈,這下有她受的了。聽說在門口就被楊老罵得狗血淋頭。要我說,還不是仗著她爹是專家,真以為高幹病房是那麼好混的?」是一個年輕、帶著一絲輕蔑的女聲。
「那楊老脾氣臭,油鹽不進。劉主任這安排,明擺著是給她下馬威嘛。正好,讓她碰碰釘子,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如今高幹病房常駐調派醫生有四個,方曉薇,陳慧蘭,李建明和韓青。
女醫生裡,除了她就是方曉薇了,另一個聲音,不是李建明,那就是韓青。
原來如此。
劉主任早上和顏悅色地把楊振邦的病歷交給她時,隻說「這位老同志病情比較複雜,脾氣也直,你要多費心」,她還以為是正常的病例分配。
現在看來,劉主任並非表面那般全然公正,她有她的平衡術和禦下之道。把科室裡最難纏、連方曉薇都搞不定的病人丟給她這個空降兵。
成功了,是劉主任用人有方,科室解決了一個難題;失敗了,就是她陳慧蘭能力不足,靠關係進來果然不行,順理成章地被排擠甚至調走,也順便敲打一下她背後的陳紹棠。
而方曉薇幾人,顯然對此事樂見其成,等著看笑話。辦公室裡的議論還在繼續,夾雜著幾聲幸災樂禍的低笑。
顧清如靜靜地站在門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銳意。
停頓了一會,顧清如伸手,推開了門。
「吱呀——」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休止符,瞬間切斷了室內所有的私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