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這三天，他們也沒閑著。

　　這天上午，陳紹棠換上了一身新的中山裝，頭髮也仔細梳理過。顧清如也穿著新買的淺藍色列寧裝，兩人一起去了陳紹棠原先工作的京市第一醫院。

　　醫院的門診樓比想象中更高大些，紅磚牆面，帶著蘇式建築的穩重感。陳紹棠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都無比熟悉，腳步卻比平時更慢，目光掠過熟悉的走廊、樓梯、甚至某一塊地磚，都帶著複雜的感慨。

　　他們先去了人事科。接待的幹部顯然已經接到了通知，對陳紹棠十分客氣，甚至帶著幾分敬重。

　　「陳同志，您可算回來了！手續都給您備好了，這位就是令嬡陳慧蘭同志吧？一看就是好同志！」

　　填表、交照片、核對檔案、領取工作證、勞保用品和食堂飯票……

　　一套流程走下來，顧清如正式成為了這家醫院的一名助理醫生，隸屬醫院內科，也是陳紹棠擔任顧問的科室。

　　「陳慧蘭同志，歡迎你加入我們醫院。跟您父親可得多學著。」臨走前，人事幹部不忘叮囑。

　　「我一定努力學習，認真工作，不辜負領導和父親的期望。」顧清如微微鞠躬，態度誠懇。

　　接著，他們去了財務科。

　　財務科長親自接待，將一沓錢用信封裝著的，鄭重地交到陳紹棠手中。

　　「陳老，這是按照政策給您補發的過去六年的工資，共計三千二百四十六元八角整。您點點。」

　　厚厚的一沓大團結，還有一些零散的毛票。

　　這筆錢，在1968年，對於一個普通家庭來說，無異於一筆巨款。

　　陳紹棠接過那個沉甸甸的信封，對財務科長點了點頭，

　　「謝謝組織。麻煩你們了。」

　　「應該的，應該的。」財務科長連聲道。

　　今日顧清如隻是報到，正式就職是第二天。辦完手續，離開醫院他們就去銀行把錢存上了。

　　回到家後，還沒等顧清如放下包，陳紹棠就將那三千多元的存摺，塞到了顧清如手裡。

　　「慧蘭，這個，你拿著。」

　　顧清如嚇了一跳，像接了個燙手山芋，連忙推回去：「爸！這不行！這是您的錢，您自己收好！」

　　「什麼你的我的。」陳紹棠語氣平靜，「房子要裝修，你們還剛買了自行車，家裡處處要花錢。我老了，這些事操心不來，你心思細，會持家，交給你，我放心。這錢，就是給家裡用的，裝修老宅，添置東西，日常開銷，你都看著安排。」

　　「可是這太多了……」顧清如看著這個存摺，裡面有三千多塊，在這個年代，足以讓一家人生活得很寬裕好幾年。陳紹棠這是將他全部的身家，連同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一併託付給了她。

　　「多什麼多？」陳紹棠看著她，目光溫和而深沉，「房子破成那樣，要大修。往後你和小方過日子，用錢的地方多著呢。你拿著，我心裡踏實。」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矯情，鄭重地接過存摺。

　　「爸，這個存摺我替你保管，你有要用錢的地方和我說。」

　　兩人吃了午飯，陳紹棠睡午覺了。

　　顧清如左思右想，還是不想拿老人的養老錢。她背著包去了一趟銀行，取了其中的一千元，回來後又將存摺還給了陳紹棠。

　　「爸，這一千元，我收下，作為老宅裝修的資金和平時的花用。這已經是綽綽有餘了。剩下的，您還是自己收好。您年紀大了，手裡得有些錢傍身，萬一有個頭疼腦熱，或者想買點什麼，也方便。咱們家以後的日子還長，錢不能一下子都花在一個地方。這一千元，已經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了，足夠我們把房子收拾得利利索索。」

　　她的話語合情合理，既接受了資助，也考慮了家庭的長期規劃。

　　陳紹棠見此心中更是熨帖。他沒有再堅持，將存摺收下來，點了點頭：

　　「好，聽你的。存摺我收下了，你要是有需要用錢的地方和我說。」

　　……

　　到了收房的日子，陸沉洲要上班，出門前，他還是不放心，對正在收拾東西的顧清如說：「今天收房，要不……我請個假，跟你們一起去？」

　　顧清如正在抹桌子，聞言擡起頭，對他笑了笑，「真不用。街道李幹事一起去，有街道的同志在場，他們不敢太過分。實在不行，我就去找街道的王大姐。你剛上班不久，別為這點事請假，影響不好。放心，我能處理好。」

　　陸沉洲看著她沉靜的臉，便點了點頭，沒再多說，隻是出門前又交代一句：「有事，往廠裡打電話。」

　　廠裡供銷科，是能接到外線電話的。

　　「知道了，你快去吧，別遲到了。」顧清如送他出門。

　　等陸沉洲走了，顧清如陪著陳紹棠出了門。

　　他們先繞道去了街道辦事處。小李等在辦公室，見了他們，還是很熱情：「陳老，陳姐，來了？咱們這就過去？」

　　「麻煩李幹事了。」顧清如客氣道。

　　「不麻煩不麻煩，落實政策，是我們的工作嘛！」小李提著公文包，精神頭很足。有王主任的明確指示，這事辦漂亮了，也是他的成績。

　　三人再次來到柳樹衚衕458號。院門大開著，院子裡比上次來時更亂。

　　東西廂房門口，堆著大大小小的包袱、舊傢具、鍋碗瓢盆，兩輛借來的破舊木闆車停在院中。趙大柱和趙金花兩家人，正忙忙亂亂地往車上搬著最後一點零碎，孩子們在雜物間跑來跑去。

　　見他們進來，趙大柱和趙金花停了手，互相看了一眼，臉上沒了之前的蠻橫，卻多了幾分市儈的精明。趙大柱搓著手，湊上來，臉上堆起刻意的、帶著討好的笑容：

　　「陳……陳同志，您看，我們這……說搬就搬，東西多，拖家帶口的，不容易……您之前說的那個……補助……」

　　趙金花也在一旁幫腔，眼睛直往顧清如手上瞟：「是啊，陳同志，我們這可是響應政策，配合工作！這搬家的挑費，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