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一出，顧清如都被氣笑了，

　　「你們占的是正房和東廂房，讓我父親住西廂房和倒座？霸佔人家私產，沒見過這麼理所應當的。真要論起侵占罪，你們覺得這困難戶的牌子，能護得住你們？」

　　陳紹棠一直沉默著，此刻也開口了，

　　「現在組織已經恢復我的房子歸屬，你們若是還賴著不走，是想讓組織來請你們走，還是讓公安來請？」

　　顧清如攬著陳紹棠的胳膊，「走，我們去找街道辦和派出所評評理。」

　　「別……」男人剛想開口緩和，卻被陸沉洲冷冷打斷：

　　「不想讓街道辦和派出所來評理，現在，就收拾東西，搬走。」

　　男人咽了口唾沫，氣勢全無，看向旁邊的女人。女人也被這硬茬子嚇住了，訕訕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不敢再看陸沉洲和陳紹棠的眼睛。

　　「搬……搬也得給點時間吧……」男人囁嚅著，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陸沉洲看了一眼手錶：「給你們一天時間。明天，我們再過來，要看到騰空的房子。」

　　說完不再看向院中幾個人，三人離開了四合院。

　　離開那間烏煙瘴氣的院子，三人都很氣憤。幾人都不信他們這種無賴會遵守約定。陳紹棠尤其顯得疲憊，被方才那場粗鄙的衝突和家的破敗景象打擊得不輕。

　　顧清如扶著他，低聲安慰：「爸，別急，咱們按章程來。先去街道，那是管這片的。」

　　陸沉洲沉默地跟在旁邊，目光銳利地掃過衚衕裡窺探的視線，那些目光在接觸到他的眼神時，大多迅速縮了回去。

　　三人徑直來到了管轄這片衚衕的街道辦事處。那是一排老舊的平房中的幾間，門口掛著街道辦的牌子。裡面光線不足，瀰漫著舊紙張、漿糊和煤爐子的混合氣味。幾張掉漆的辦公桌後，辦事員們各自忙碌，或低頭寫材料，或慢條斯理地喝著茶看著報紙。

　　接待他們的是個二十齣頭的年輕辦事員，姓李，戴著眼鏡。看到陳紹棠幾人後，小李態度還算客氣：「幾位同志，有什麼事？」

　　顧清如將陳紹棠的房屋發還通知證明遞給小李，

　　「李幹事，您好。我們是柳樹衚衕458號院的房主。這是房屋發還的文件。我們今天去收房，發現院裡還住著兩戶人家，占著堂屋和東廂房，不肯搬離。我們跟他們溝通，他們情緒比較激動，不太配合。所以來街道，反映一下情況，看看組織上能不能協助解決。」

　　小李接過材料，仔細翻看。他放下材料，嘆了口氣，最近這類房產糾紛，最近確實不少，都是燙手山芋。

　　「陳同志，您家這個情況，我們街道其實有記錄。您說的那兩戶，堂屋住的是被服廠的工人趙大柱，東廂房是他姐趙金花一家。房子當年……情況特殊，他們就搬進去了，一直住到現在。我們前前後後也去溝通過好幾次，講政策，說道理，這些都做了。」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明顯的為難，「但是，這兩戶實在是……滾刀肉，混不吝。他們裝聾作啞，說聽不懂；說房子有主了，他們就地撒潑，嚷著沒地方去要睡大街，是逼死勞動人民；說接到可以幫忙聯繫別的住處，他們又挑三揀四，嫌遠嫌破。

　　說白了，就是看準了現在政策剛落實，我們基層也不好採取太強硬的手段，能賴一天是一天。我們街道辦權力有限，主要還是調解，真要有強制措施，也得房管所、甚至公安出面。」

　　他看了一眼陳紹棠，又看看顧清如和陸沉洲，把話說得更明白些，也把自己的責任摘得更乾淨：「我們街道辦權力有限，主要就是調解、勸說。真到了要動真格、清人封門那一步，那必須得區房管局出正式文件，派出所公安到場才行。我們……頂多就是個配合通知的角色。」

　　顧清如幾人都聽出了小李話裡那明顯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推脫之意。難題，又被輕巧地踢了回來。

　　氣氛正有些凝滯，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藍色列寧裝、梳著齊耳短髮、辦事利落的中年婦女抱著厚厚一摞文件匆匆走進來，風風火火。

　　小李站起來，臉上的表情變成了恭敬：「王主任！您回來了？」

　　「哎，你忙你的。」被稱作王主任的婦女隨口應道，目光在辦公室裡掃過，正要走向辦公桌，忽然瞥見了站在小李桌前的顧清如。

　　王主任腳步一頓，臉上露出明顯的驚訝，隨即綻開一個熱情又熟稔的笑容，聲音洪亮：

　　「喲！這不是小方、小陳嗎？哎呀呀，這可真是太巧了！你們倆怎麼跑我們街道辦來了？」

　　顧清如聞聲回頭，隨即臉上露出驚喜，「王大姐？是您啊！這可太意外了！」

　　她立刻輕輕碰了一下身旁的陸沉洲。

　　陸沉洲也認出來了，這位王主任，正是火車上那位健談熱心的王大姐！他點頭緻意：「王大姐，您好。」

　　王主任看看顧清如身邊的老人，說，「這就是你們家老爺子，看上去還挺精神。」

　　顧清如點頭，「是我父親，剛接回來。」

　　顧清如對陳紹棠低聲介紹幾句，陳紹棠也和王主任打招呼。

　　小李在一旁愣住了，看看王主任，又看看顧清如他們，竟然和王主任認識，看樣子還挺熟？

　　王大姐轉向小李，語氣恢復了主任的幹練：「小李，他們來辦什麼事？」

　　小李連忙拿起桌上的材料，雙手遞過去，「王主任，他們是柳樹衚衕458號院的原主，姓陳。房子剛發還，但院裡現在有兩戶占房的，不肯搬。他們來反映情況，希望街道能協助處理。」

　　王主任接過材料，快速掃了幾眼，又擡頭看了看陳紹棠，再結合火車上顧清如提過的「父親平反回京」，瞬間就明白了前因後果。她眉頭一皺，

　　「哦，是那家啊。我知道，趙大柱和趙金花，有名的難纏戶，釘子戶！街道之前去做過工作，嘴皮子磨破了也沒用，就是賴著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