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上班，陳紹棠不用坐診，在科室稍作停留，與趙明遠、蘇建平簡單交談後，便去小院盯裝修了。顧清如則正式開始了她作為科室一員的日常工作。

　　上午的大查房由副主任蘇建平帶隊。蘇建平身材瘦高，背微微佝僂，表情嚴肅，話不多，但眼神銳利。他身後跟著錢偉、孫德發、張振國等幾名醫生，以及顧清如和幾名護士。

　　蘇建平查房風格幹練、直接，注重實效。他先聽主管醫生，通常是錢偉或張振國，彙報病情，然後親自上前查看病人，詢問感受，做關鍵檢查。他偶爾會停下來，點一名醫生上手操作，既是檢查，也是教學。

　　「3床，肺部啰音明顯，孫醫生，你來聽聽，描述一下性質和位置。」蘇建平將聽診器遞給孫德發。

　　孫德發有些緊張地接過，仔細聽了聽，遲疑道：「好像……是濕啰音，位置在……肺底部？」

　　蘇建平不置可否，目光轉向顧清如：「陳慧蘭醫生，你也聽聽看。」

　　顧清如上前，接過聽診器。她先對咳喘著的病人說：「同志，您稍微坐直一點，深呼吸，對，慢慢呼……」

　　等病人配合後，她才將聽診器頭捂熱，按照從肺尖到肺底、從前胸到後背、左右對比的順序，沉穩地移動聽診。

　　她的動作標準、流暢，這些基本操作，在農場時陳紹棠就教過她。

　　聽完，她清晰彙報：「蘇主任，病人雙肺底可聞及中細濕啰音，以右側為著，吸氣末明顯，伴有少量哮鳴音。結合病人有發熱、咳黃痰，考慮肺部感染未完全控制，可能存在局部痰液引流不暢。」

　　她的描述具體、專業，不僅說出了「濕啰音」，還分清了位置側重、出現時相，並聯繫了臨床表現。蘇建平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認可，微微點了下頭。

　　旁邊幾個年輕醫生也交換了一下眼色。

　　緊接著查看一位腹水病人。

　　蘇建平做完腹部叩診，再次示意顧清如說道：「你試試移動性濁音的叩診。」

　　顧清如再次上前。

　　一圈查房下來，顧清如被點名操作了三四次，包括心臟聽診、神經反射檢查等，每一次都手法規範、判斷清晰，展現出的基本功紮實。

　　見此，蘇建平也就沒有再說什麼。

　　查房結束後，蘇建平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離開了。

　　醫生休息室傳來低低的議論聲。

　　「嚯，陳慧蘭醫生手法還挺專業啊，看來不是完全靠關係進來的花瓶。」

　　「確實，比孫德發剛來那會兒強多了，他剛來那陣子，連聽診器耳件朝前朝後都搞不清，叩診跟敲鼓似的。」同伴瞥了一眼臉色微紅的孫德發，低聲笑道。

　　孫德發就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臉上臊得一陣紅一陣白，隻能尷尬地低下頭。

　　「是騾子是馬，得拉出來溜溜。有沒有本事，試幾次就知道了。」錢偉冷冷地插了一句，語氣中透著不屑。

　　在他眼裡，這個年輕姑娘能當上助理醫師，不過是憑著關係才進來的。

　　至於陳紹棠，他更不放在心上。一個年過半百、離開臨床六七年的老醫生，還能有什麼水準？怕是連最新的診療指南都跟不上了。

　　懂的是如何放牛、養牛、清掃牛棚吧？！

　　不過這話，他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眼珠子一轉，想到了什麼主意，拉著張振國到一邊商量去了。

　　回到辦公室，已近中午。

　　錢偉和張振國目光掃過角落裡安靜坐著的顧清如，交換了一個眼神。

　　「陳醫生，你剛來科室，多熟悉熟悉病例有好處。」

　　錢偉走上前去，指著檔案櫃旁邊一個積滿灰塵的角落，「那裡有一些歷年積累的疑難、複雜病例的原始記錄和討論稿，一直沒人系統整理，比較亂。你下午要是沒事，幫忙歸攏歸攏，分類放好，也當學習了。這都是寶貴的臨床資料啊！」

　　張振國在一旁幫腔，「是啊，陳醫生，要在幹中學！整理這些老病例，也能了解我們醫院過去處理過哪些複雜情況，對提高業務有幫助！」

　　他們指的那堆東西，看起來雜亂無章，紙張泛黃，字跡潦草。把這堆東西整理清楚，是個極其繁瑣且幾乎看不到成效的苦差事。

　　顧清如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堆「老古董」，心裡明鏡似的。

　　她知道，這是她剛才查房的表現好，惹得他們嫉妒了。陳紹棠雖說是專家顧問，但是才剛剛回來，所以他們才如此有恃無恐的。

　　她臉上沒有絲毫為難，語氣如常：

　　「好的，錢醫生，張醫生。我下午整理看看。」

　　整個下午，顧清如就坐在那堆灰塵撲撲的病例旁邊，耐心地將混雜的紙張按年份、科室、疾病大類初步分開，辨認著各種龍飛鳳舞的醫生筆跡，將零散的紙片用回形針別好，缺失關鍵信息的單獨放置。

　　通過這些病歷，也大概了解了下過去科室的病患類型，以及處置方式。

　　直到快下班，她才將初步分類整理好的幾摞病歷，抱到醫生辦公室的舊檔案櫃旁放好。

　　護士周小滿正好推著治療車經過，看到她剛整理好的、貼了標籤的病例，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壓低聲音說：

　　「陳醫生，你真把這些弄完了？這些可都是壓箱底沒人要的陳年舊賬了！好些都是五幾年、六零年初的，人都可能不在了。錢偉和張振國他們……」她撇撇嘴，聲音壓低了，

　　「他倆都是工農兵學校出來的，平時在科裡可傲氣了，覺得自個兒根正苗紅。對蘇主任、趙主任也是面子上客氣。估計是看你新來的，又是陳老的女兒，心裡不服氣，變著法兒給你下馬威呢！讓你幹這吃力不討好的活兒。」

　　顧清如拍了拍手上的灰，對周小滿笑了笑，

　　「沒事，整理一下也好，就當熟悉一下科室的醫療案例了。說不定以後真能對看病有所參考。」

　　周小滿看著她平靜的側臉生出一絲好奇和隱約的好感。

　　這個新來的陳醫生，不驕不躁，受了排擠也不抱怨，就悶頭把活兒幹得漂漂亮亮，好像跟那幾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醫生，不太一樣。

　　「陳醫生，你可真好脾氣。」周小滿收拾著治療盤，忍不住又嘮叨了一句，聲音壓低了些，「要我說，他們這麼擠兌你，說不定是眼紅，怕你搶了他們的機會。」

　　「機會？」顧清如正在寫交班記錄，筆尖微微一頓，擡起眼。

　　周小滿左右看了看，湊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說：「我也是聽說的……咱們科裡，好像要推一個醫生，定期去高幹病房那邊看診，或者作為那邊的備選會診醫生。

　　這可是個美差！進了高幹病房的門，接觸的都是什麼人吶？所以啊，錢偉和張振國最近都鉚足了勁表現，想在領導面前露臉。結果你和陳老一來，風頭全讓你們佔了，他們能不急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