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得到護士報信的科主任趙明遠匆匆趕到了。

　　他看向錢偉，眼裡滿是失望。讓他來安慰病人家屬，做好溝通工作，結果吵起來了。

　　趙明遠先對情緒激動的家屬安慰道：「老嫂子，這位同志，別激動，有話慢慢說，咱們解決問題要緊。」

　　他面對家屬，態度誠懇：「情況我已經了解了。首先，我代表科室，向你們道歉。這次確實是我們的工作有疏漏，耽誤了病人的治療，增加了病人的痛苦。這個責任，我們絕不推卸。」

　　趙明遠的身份和誠懇的態度，讓家屬的情緒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然氣憤難平。

　　「趙主任，我們不是不講理的人，」病人的兒子喘著粗氣說，「可這事太氣人了！一個瓜子殼，來看病半年愣是沒查出來！這要是再耽誤下去，我爸出大事怎麼辦？」

　　「是，是，你們的擔心完全理解，也完全正當。」趙明遠連連點頭，給出了解決方案，「請你們放心，從現在開始，這位病人的治療，由我們科室的專家陳紹棠主任親自負責。取異物的手術，我們會請最好的耳鼻喉科醫生來做。後續的康復調理，陳主任也會全程跟進。所有的治療費用，科室會酌情考慮，盡量不給家庭增加負擔。你們看，這樣行不行？」

　　「陳主任？就是今天查房那位老專家？」老太太問。

　　「對，就是他。陳老是咱們醫院請回來的專家，經驗非常豐富。有他負責，你們可以絕對放心。」趙明遠保證道。

　　聽到由那位一眼就看出問題的老專家接手，還不用再花多少醫藥費，家屬的臉色才好了不少。

　　他們互相看了一眼，老太太哼了一聲：「早讓那位陳老專家看不就沒事了！非得讓這毛頭小子耽誤事！」

　　她狠狠剜了錢偉一眼。

　　「行，趙主任，我們信您，也信陳主任。」病人的兒子最終點了點頭，「那就麻煩陳主任了。可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吧？」

　　「當然不會。」趙明遠正色道，「科室內部會進行嚴肅討論和處理，該吸取的教訓一定吸取，該改進的工作一定改進。我向你們保證！」

　　有了趙明遠的親自承諾和後續安排，家屬雖然餘怒未消，但總算沒有再繼續鬧下去。事情暫時平息了。

　　臨走前，那老太太經過低頭站在一旁的錢偉身邊時，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用恰好能讓周圍人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庸醫！」

　　然後，頭也不回地跟著趙明遠去辦手續了。

　　庸醫二字，狠狠紮進錢偉的心裡。

　　他僵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恥辱、憤怒、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將他徹底淹沒。走廊裡那些尚未散去的目光，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然而這還不算完，這件事最後，錢偉被科室內部批評，還做了檢查。很是丟人，好長一陣子都是夾著尾巴做人。

　　……

　　自從那場堪稱教學典範的查房之後，陳紹棠每周一次的帶隊查房，便成了內科一件不成文的盛事。

　　到了查房日，病區走廊裡總會比平時擁擠些。不僅本科室的醫生護士幾乎全員到齊，連外科、甚至行政樓的一些年輕幹事，也會尋個由頭，或是捧著病歷夾假裝路過，或是站在隊伍末尾，伸長脖子往前看。

　　在這樣的氛圍下，錢偉和張振國是徹底偃旗息鼓了。

　　至少，在明面上，他們再也不敢對顧清如使任何絆子。

　　他們不傻，陳紹棠用實力樹立起的權威，讓他們清楚，再搞小動作，等於直接打陳紹棠的臉，後果不是他們能承受的。

　　與此同時，沒有了兩個蒼蠅使絆子，顧清如很快與護理團隊打成了一片。她不像有些醫生那樣對護士呼來喝去，反而經常主動搭手幫忙，遇到不懂的護理細節會虛心請教。

　　這天下午，顧清如正在更衣室換衣服，準備下班。

　　「陳醫生，你來一下。」護士長林素蘭在更衣室門口叫住了她。

　　顧清如有些意外，但沒多問，迅速扣好衣服最後一顆扣子，拎起布包，跟著林素蘭走了出去。

　　林素蘭帶著她沒有去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向通往後勤倉庫那條相對僻靜、平時少有人走的走廊拐角。

　　林素蘭左右看了看，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舊報紙包好的方正的小包，塞進顧清如手裡。

　　「這個給你。我兼管著咱們科室的計劃生育工作。聽小滿她們說，你成家了。你剛來，檔案關係、夫妻證明這些手續還沒完全走順，暫時沒有正式配額。我就從……從別的渠道勻了一點先給你用著。用完了，或者以後手續齊了，記得打正式報告申請，走正規程序。」

　　顧清如手指觸碰到那微硬的、邊緣整齊的小方塊，瞬間明白了裡面是什麼。

　　這是計生用品。

　　在這個年代，這屬於極度私密的東西，普通人極難獲得。不光需要單位證明、結婚證、居委會蓋章，層層審批，而且供應極其緊張，常常是有票無貨。

　　即使是在醫院工作，這也屬於管控物資，並非可以隨意取用。林素蘭所謂的「從別的渠道勻一點」，估計費了一些手段。

　　顧清如立刻意識到，這是林素蘭在向他們父女倆釋放一個示好與接納的信號。

　　「林護士長，太謝謝你。有心了。」

　　林素蘭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稍微柔和了些，她擺了擺手，「謝什麼。我也是從你們這年紀過來的，知道難處。好多小年輕臉皮薄，不好意思開口，結果弄出麻煩，工作生活都受影響。咱們在醫院，見的比旁人多，更該知道輕重，提前打算。也就這點近水樓台的……便利了。自己收好，用的時候注意。」

　　「我明白，您放心。」顧清如點了點頭，將那個小包小心地放進自己布包裡。

　　這也算在醫院工作的福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