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穿著一身極為素凈的淺櫻花色留袖和服。

　　面料是頂級的西陣織，在光線流轉下泛著柔和內斂的光澤。

　　烏黑如瀑的長發盤起一部分，用一根簡單的玉簪固定，其餘柔順地披在肩後。

　　肌膚細膩得如同最上等的白瓷。

　　在室內柔和的光線下彷彿自帶柔光。

　　五官精緻得如同最苛刻的匠人精心雕琢。

　　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含星。

　　鼻樑小巧挺直，唇瓣是自然的櫻花粉色，不點而朱。

　　最動人的是她的氣質。

　　清冷，空靈，如同山澗幽蘭。

　　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古老家族沉澱下來的靜謐與高貴。

　　她站在那裡，微微垂著眼簾。

　　整個人像一件易碎的、價值連城的藝術品。

　　走到秦川面前約三步遠的地方。

　　然後，在秦川略帶審視的目光中，雙手交疊置於身前，對著秦川。

　　深深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土下座大禮！

　　姿態之恭順，動作之優雅。

　　「秦先生，蕭小姐是這麼稱呼您的。」

　　「琉璃鬥膽，也如此稱呼您，可以嗎？」

　　她的聲音響起，清泠悅耳，帶著一絲櫻花國女子特有的柔軟腔調。

　　卻又字正腔圓，漢語流利。

　　「我是櫻花帝國千島家族的千島琉璃，感謝您撥冗前來。」

　　秦川看著她伏低的姿態，這禮數……倒是夠足。

　　「嗯。」

　　「起來吧。找我什麼事？」

　　千島琉璃這才直起身。

　　跪坐在秦川對面的蒲團上，儀態無可挑剔。

　　看向秦川，如同初綻的櫻花：

　　「琉璃不遠萬裡而來，隻為見秦先生一面。」

　　她頓了頓，聲音更加柔和：

　　「但在談正事之前，不知琉璃是否有這份榮幸，能請秦先生品鑒一下我的茶道？」

　　茶道？

　　秦川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查的冷笑。

　　在老子面前玩茶道？

　　關公門前耍大刀！

　　龍國是茶的老祖宗！

　　北有豪氣幹雲的大碗茶，南有精雕細琢的功夫茶。

　　哪一樣不比彈丸之地學去的皮毛精深？

　　他心中不屑，面上卻不動聲色。

　　隻是微微頷首：「請。」

　　他倒要看看，這所謂的「國寶」，能玩出什麼花樣。

　　千島琉璃輕輕拍了拍手。

　　雅室側門無聲滑開，兩名穿著和服的少女，捧著一整套精緻的茶具。

　　悄無聲息地走進來，放下後便恭敬退下。

　　矮幾中央，放置了一個精巧的赤色風爐。

　　爐內炭火正旺，跳躍著橙紅色的火苗。

　　爐上架著一個造型古樸的銅壺。

　　旁邊是一套流光溢彩的琉璃茶具。

　　茶壺、茶杯、茶則、茶匙……在燈光下折射出夢幻般的光彩。

　　秦川目光掃過風爐裡的炭火，微微點頭。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

　　煮茶首重火候。

　　《茶經》有雲：「其火用炭，次用勁薪。」

　　好炭火無煙無味，火勢穩定，是煮出好茶湯的基礎。

　　這風爐裡燃燒的炭，色如墨玉。

　　敲擊有金石聲，燃燒時幾乎無煙。

　　隻有淡淡的松木清香，顯然是頂級的備長炭。

　　再看那銅壺，形制古樸，保養得極好，一看就是有年頭的物件。

　　這套琉璃茶具，更是精品中的精品。

　　純凈剔透，毫無雜質。

　　這女人，在器物上，確實下了功夫，也懂行。

　　千島琉璃聲音輕柔地介紹：

　　「秦先生，爐中所燃，是富士山腳下百年古松燒制的備長炭，取其純凈無雜。」

　　「壺中之水，取自富士山深處雪水融化的活泉源頭，清冽甘甜。」

　　「這套茶具，是我們櫻花帝國百年老鋪『清雅堂』的國品之作。」

　　她微微一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

　　「可惜，琉璃尋遍櫻花國，也找不到能與龍國上品媲美的茶葉。」

　　「此茶，是幾年前重金購自貴國武夷山的『大紅袍』母樹旁支所產。」

　　「雖非絕頂，亦是珍品。」

　　介紹完畢，她斂神靜氣，開始了茶道的演示。

　　素手纖纖，動作如行雲流水。

　　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美感。

　　溫具、投茶、洗茶、沖點、拂沫、封壺、分杯……

　　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精準到位。

　　充滿了儀式感和對茶、對器的敬畏。

　　她神情專註，眼神澄澈，彷彿整個世界都凝聚在眼前的這方茶席之上。

　　動作舒緩而優雅，帶著櫻花國特有的「侘寂」之美，營造出一種空靈靜謐的氛圍。

　　即便是秦川，也不得不承認，這女人在茶道上的造詣確實不淺。

　　拋開國籍成見，單論技藝，已屬上乘。

　　一套流程走完，千島琉璃雙手捧起一隻琉璃茶杯，杯中茶湯橙黃明亮。

　　恭敬地奉到秦川面前：「秦先生，請。」

　　秦川接過茶杯，入手溫潤，他看了一眼茶湯色澤，聞了聞茶香。

　　然後……一飲而盡！

　　「好茶。」秦川放下茶杯，贊了一句。

　　炭火好，水好，茶也好，這女人手法也到位，確實挑不出毛病。

　　聽到秦川的肯定，千島琉璃眼中瞬間綻放出光彩。

　　臉上那含蓄而充滿熱情的笑容如同櫻花盛放。

　　「能得到秦先生這一句『好茶』，琉璃此行，已然無憾。」

　　「無憾？」秦川笑了，笑容帶著點玩味。

　　「那可未必。」

　　他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千島琉璃那雙清澈的眸子：

　　「來而不往非禮也。」

　　「你請我喝了一杯好茶，那麼……」

　　秦川的目光掃過桌上的茶具，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也請你嘗嘗我的茶吧。」

　　千島琉璃微微一怔，隨即眼中爆出期待：

　　「琉璃榮幸之至！」

　　秦川不再多言，隻是伸出手，重新調整了一下風爐裡炭火的位置。

　　動作隨意，卻精準地點燃了最核心的火力點。

　　然後，拿起銅壺，注入新的水。

　　將水壺重新架迴風爐上。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返璞歸真的自然。

　　千島琉璃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看著。

　　隻見秦川坐姿隨意，眼神卻專註地盯著銅壺。

　　壺中清水漸漸升溫。

　　「煮茶之水，三沸為佳。」

　　秦川的聲音平靜響起，如同在闡述天地至理。

　　「一沸，魚目微聲，氣泡如魚眼。」

　　他話音剛落，銅壺內壁果然開始附著細密如魚目的小氣泡，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二沸，緣邊如湧泉連珠。」

　　很快，壺緣氣泡密集湧起，如同連珠。

　　秦川看也不看，隨手拿起茶則，取茶，投茶入溫好的琉璃壺中。

　　動作隨意，分量卻分毫不差。

　　「三沸，騰波鼓浪，水汽全消，水老矣。」

　　就在壺內水面如波濤翻騰，水汽即將蒸騰殆盡的那一瞬！

　　秦川動了！

　　快如閃電！

　　抄起銅壺，滾燙的開水如同銀河瀉落，精準地沖入琉璃壺中！

　　「高沖低斟，激蕩茶性！」

　　滾水注入，茶葉在壺中翻滾舒展。

　　濃郁的茶香瞬間被激發出來，瀰漫整個雅室！

　　這香氣，比剛才千島琉璃沖泡時，更加醇厚，更加霸道！

　　千島琉璃瞳孔猛縮！

　　僅僅是這注水的手法、時機、激發的香氣。

　　就已讓她心神劇震！這是她從未達到的境界！

　　秦川蓋上壺蓋，靜待片刻。

　　「洗茶醒神，去其浮塵。」

　　他將第一泡茶湯快速倒出，淋在茶寵之上，動作流暢。

　　接著，再次注入沸水。

　　這一次，他注水的手法變了，水流細緩，如同山澗清泉。

　　沿著壺壁徐徐注入，無聲無息。

　　「鳳凰三點頭，香韻內蘊。」

　　他手腕微微抖動，水流時緩時急。

　　如同鳳凰點頭，將茶香與韻味徹底封存在壺中。

　　片刻之後，秦川提起茶壺，手腕懸停，穩如磐石。

　　清澈透亮的橙紅茶湯，如同一條細細的金線。

　　精準地注入琉璃杯中。

　　七分滿，不多不少。

　　茶湯在晶瑩剔透的琉璃杯中微微蕩漾。

　　色澤誘人，香氣凝而不散。

　　整個過程，從觀水、候湯、納茶、沖點、洗茶、再沖、斟茶……

　　一氣呵成！

　　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每一個步驟都精準地卡在最佳的時機點上。

　　大道至簡，返璞歸真！

　　彷彿茶道之理，早已融入他的骨血。

　　信手拈來，皆是巔峰！

　　千島琉璃已經完全看呆了！

　　她從小浸淫茶道，深研兩國典籍，自認技藝已臻化境。

　　但此刻，看著秦川這看似隨意、實則蘊含無上玄妙的操作……

　　她才真正明白，什麼叫差距！

　　什麼叫宗師風範！

　　什麼叫……茶道祖宗！

　　她的那些精心雕琢的儀式、引以為傲的手法。

　　在秦川這渾然天成的茶道面前，顯得如此刻意、如此……小家子氣！

　　秦川將一杯茶輕輕推到千島琉璃面前。

　　「請。」

　　聲音平淡，卻帶著無上的自信。

　　千島琉璃雙手有些顫抖地捧起那杯琉璃盞。

　　同樣的富士山泉水。

　　同樣的百年備長炭。

　　同樣的頂級琉璃茶具。

　　同樣的武夷山大紅袍！

　　但是那茶香卻天差地別！

　　霸道！醇厚！層次分明！

　　帶著山野的靈韻和陽光的味道！

　　比她之前沖泡的，濃郁了何止數倍！

　　她再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啜飲了一口。

　　滾燙的茶湯滑入口腔。

　　轟！

　　千島琉璃的腦海中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極緻的鮮！

　　極緻的醇！

　　極緻的香！

　　茶湯在口中流轉，彷彿擁有了生命。

　　滋味層層遞進，甘甜迅速在舌尖化開。

　　生津回甘迅猛無比！

　　一股難以言喻的通透感，從舌尖直衝四肢百骸！

　　彷彿整個靈魂都被洗滌了一遍！

　　「唔……」

　　她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近乎呻吟的嘆息。

　　太美妙了！

　　這滋味！

　　這境界！

　　完全是另一個維度的享受！

　　她猛地擡起頭，看向秦川。

　　那雙清澈的琉璃美眸中，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震撼、崇拜和狂熱！

　　「秦先生！」

　　「這……這才是真正的茶道！神乎其技！」

　　「琉璃今日方知，何為茶之大道！請受琉璃一拜！」

　　說著，她再次對秦川行了一個比剛才更加恭敬、更加心悅誠服的土下座大禮！

　　這一次，她的額頭，結結實實地觸碰在榻榻米上。

　　那姿態，如同最虔誠的信徒，在膜拜她心中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