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斬
醉夢居二樓的窗戶邊,杜若探出了半個身子往下望。
「哎喲杜娘子,你當心點兒,千萬別掉下去啰!」仇掌櫃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也顧不得男女大防,一把揪住了她的衣袖。
杜若擺擺手,「沒事沒事,我穩著呢。」
嘴裡說著話,視線卻還停留在那輛漸行漸近的囚車上。
囚車上的林嬸子早已經狼狽不堪,頭上、臉上,身上,到處都是百姓們砸過來的爛菜葉跟臭雞蛋,看起來又臟又噁心,像是剛從茅坑裡撈出來的一樣。
林嬸子卻顧不得這些,她艱難地轉著腦袋,兩隻眼睛努力地四處觀望,很明顯是在找什麼人。
還能找誰呢,必定是想在臨死之前再看一眼她的寶貝女兒林青霜吧……
想到那個戀愛腦林姑娘,杜若笑了笑。
要是林嬸子知道,在她即將被砍頭的前夕,她最最疼愛的女兒心裡惦記的,還是隻有自己的心上人,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估計還沒被砍死,就已經被孝死了吧?
「杜娘子,這是我特意從廚房拿來的泔水,給你!」跑堂小哥興沖沖地跑上來,把一個面盆往她手裡塞。
杜若:「……給我的?」
「當然了,那呂秀娥害了你們家五口人,而且還倒打一耙,往你身上潑髒水,現在有這麼好的機會可以潑回去,怎麼可以放過!」
跑堂小哥笑嘻嘻地看向了自家掌櫃,「掌櫃的,我說得對不對?」
那期待的眼神彷彿在說,看我機靈吧?快誇我快誇我。
仇掌櫃嘴角微抽,然後道:「有道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覺得可以。」
杜若哭笑不得,隻好伸手接了過來。
看了眼那一大盆髒兮兮泛著油光的泔水,又望了望樓下即將經過的囚車,還有囚車裡彷彿待宰羔羊的女人。
她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搖了搖頭,「算了,她馬上就要死了,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不是杜若聖母下不了手,而是她沒有虐辱手下敗將的癖好。
林嬸子犯了罪,也得到了應有的懲罰,有些事做得太過火,反而會影響自身的運勢。
見杜若把泔水又還了回來,仇掌櫃暗暗點頭。
自己確實沒有看錯人,杜娘子是個心胸敞亮的,不惹事也不怕事,該狠的時候狠,該善的時候善。
這種人,能處。
樓下,囚車已經漸漸走遠,往菜市口那邊去了。
杜若自然也要跟去看看的,砍頭這種事,她隻是在電視裡見過,還挺好奇的。
想到法場那邊裡三層外三層的人,杜若又是個漂亮的小媳婦,仇掌櫃有些不放心,於是把跑堂小哥借給了她當保鏢。
「你好好保護杜娘子,千萬別讓那些臭男人佔了她的便宜,知道嗎?」仇掌櫃吩咐道。
跑堂小哥拍著胸口打包票,「放心吧掌櫃的,有我在,別說男人了,就是一隻公蚊子都別想靠近!」
杜若失笑,哪裡用得著那麼誇張。
不過既然是仇掌櫃的一番好意,她也就領情了。
下樓後,杜若在跑堂小哥的護送下,一路往西走,半個時辰後終於到達了菜市口。
跑堂小哥很給力,硬是用自己單薄的身軀擠開了一條安全通道,幫她站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杜若擡眼看過去。
刑場上,林嬸子五花大綁跪在地上,頭髮淩亂,全身臟污,背後插著一塊牌子。
牌子上寫著她的名字以及所犯罪行,最上方用黑墨描了一個刺眼的字。
「斬」!
離刑場十幾步遠的地方搭了個席棚子,棚子裡放了一條長桌跟一張椅子,桌上擺著鉤筆架,架子上懸挂著一支硃筆。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裝著斬首令牌的簽筒。
不用想也知道,這裡肯定就是監斬官的坐案了。
幾十個捕快衙役將刑場團團圍了起來,一來是為了防止有人劫法場;二來嘛,圍觀的群眾實在是太多了,要是沒有人維持秩序,很容易發生事故。
杜若一眼就看到了江漓。
他實在長得太出色,高大挺拔,雋朗清俊,再加上一身制服,腰挎橫刀,為他的俊朗又添了幾分威嚴,在芸芸眾生中宛如鶴立雞群。
那些大姑娘小媳婦打著來觀刑的口號,卻都在偷看江漓,一個個嬌羞臉紅。
杜若忍不住嘴角上揚。
她並不想打擾江漓處理公務,但身旁的跑堂小哥已經跳起了腳,對著江漓不停地揮手。
「江捕頭!這邊這邊!」
江漓回頭,本來冷峻嚴肅的臉頃刻間如春暖花開,連眼裡的神采都似乎亮了許多。
他快步走過來,低頭凝視著杜若,「不是說好了在客棧等麼?」
「我想見識一下嘛,所以就來了。」杜若心虛地點著手指頭,再三保證,「放心吧相公,我真的一點也不怕,不會做噩夢的。」
說著趕緊推了推江漓,「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等看完了我就回客棧等你。」
江漓沒辦法,也隻能由著她,叮囑了兩句便繼續巡邏去了。
剛走了幾步,前面忽然一陣騷動。
「發生了什麼事?」他走到那邊,沉聲問道。
負責值守的衙役指了指面前的兩個人,「江頭兒,他們說是犯人的親屬,要進去跟犯人說幾句話。」
呂秀娥的親屬,也就隻有林有田跟林青霜父女了。
林青霜低著腦袋默不吭聲。
林有田心裡恨江漓恨得要死,但這會兒有求於人,隻好低聲下氣,「差爺,我們就說幾句話,給她送點吃的,不幹別的。」
想幹也得幹得了啊,難道還能劫法場不成?又不是嫌命長。
江漓公私分明,倒不會在這種事上為難林家人。
況且照規矩來說,犯人在行刑前是被允許見親屬最後一面的,律法再嚴明,也總有仁慈的一面。
「行了,讓他們進去吧。」江漓揮了揮手,
林有田急忙道謝,然後帶著女兒往林嬸子那邊奔過去。
「秀娥!」
「娘!」
林嬸子本來哀莫大於心死,忽然聽見這兩聲呼喚,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等看清來人,眼淚頓時就下來了,將她臉上的污穢衝出了兩道清晰的鴻溝,「她爹,霜兒,你們終於來了,嗚嗚嗚……」
一路上都沒見到人,她還以為丈夫跟女兒是怕被自己連累,所以不肯現身呢。
原來他們還是念著自己的。
一家三口抱頭痛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