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別讓她逃了,也別讓她死了
蘇清堯這才有空過去招呼朱同程,將人引進了自己的衙署,坐下喝茶說話。
論起來,六姑奶奶是蘇清堯的堂妹。
朱同程自然就是他的妹夫了。
之前見過幾次面,關係還算不錯。
杜若和江漓也在一旁陪同。
「今兒多虧了你,才能將杜明珠那個禍害闆上釘釘,這樁案子總算是塵埃落定。」
蘇清堯好奇地問朱老爺,「話說你不是在隴西郡麼?怎的突然來了鳳陽府?」
說起這個,朱老爺當場就哽咽了起來,「舅兄,我悔啊……」
朱令真是他的嫡長女,也是髮妻留在這世上的唯一血脈,他怎麼可能不疼她呢?
本來朱令真打小就乖巧懂事,和嫡母六姑奶奶更是相處融洽,親如母女。
為了照顧朱令真的感受,夫妻兩個商量好了,不許下人在她面前亂嚼舌根子,免得朱令真知道六姑奶奶不是她親娘,心裡不好受,彼此間生了嫌隙。
可越是怕什麼,越是來什麼。
前些日子不知怎的,朱令真突然得知了真相,態度大變,口口聲聲說她親娘的死有問題,矛頭直指六姑奶奶。
成天的和老兩口鬧騰,甚至還吵著鬧著非要開棺驗屍。
此事很快傳得人盡皆知。
六姑奶奶成了眾人口中的殺人嫌犯,惡毒繼母。
朱令真也沒好到哪兒去,不敬嫡母,不賢不孝,名聲毀了大半。
如此一來,本地的世家大族誰還敢要這樣的兒媳婦?之前談好的親事也黃了,家裡有適齡小子的見了都避著走。
這事把六姑奶奶傷得不輕,朱老爺對這個拎不清的女兒,也是失望透頂。
惱怒之下,夫妻倆一合計,便給趙老夫人寫了封信,想把朱令真送到鳳陽府。
一來讓她冷靜冷靜。
二來朱令真的名聲已經有了瑕疵,除非嫁給平頭百姓,否則在隴西郡是找不到什麼好人家了。
所以嫁到外地,是最好的選擇。
這不,兩口子把熟人和親戚全扒拉了個遍,最終挑中了蘇慕,無論年齡還是家世都是最相當的,想著就算婚後夫妻感情不和睦,有趙老夫人撐腰,日子也差不到哪兒去。
生怕路上有危險,還特地給女兒安排了十幾個武功底子好的護衛,隨行保護。
結果誰知道,還是出事了……
「真真走後沒多久,我的眼皮子就一直跳,連著好幾個晚上做噩夢,夢見她親娘一直對著我哭,哭得我心慌意亂。」
「我以為她在底下日子不好過,找我訴苦來了,便燒了許多金銀紙錢,去廟裡為她燒香祈福,還找了高僧超度。」
「可一點用也沒有。」
「她還是一直哭,一直哭,似乎想和我說什麼,可我一個字也聽不清楚。」
「直到我們收到了嬸娘寫來的信,信上說,懷疑真真被掉了包,讓我寄些真真的貼身之物以便確認,我一看就知道大事不好,立刻動身趕了過來。」
「可還是遲了……」
說到這裡,朱老爺徹底綳不住了,眼淚嘩嘩流,嗓子像是被火燙過一般,沙啞得厲害,「我對不起真真,對不起她娘,我不是個好父親啊!」
「不關你的事,都是百毒門造的孽。」蘇清堯也忍不住紅了眼圈,拍了拍朱老爺,「你年紀也一大把了,別傷了身子,真真的在天之靈也不希望看到你這樣。」
朱老爺越發哭得不能自已,「真真從小嬌養著長大,我們做父母的從來沒動過她一根手指頭,你說被人活生生砍斷四肢,一刀刀劃在臉上的時候,她該有多疼啊?她娘在天上看著,又該有多著急,多心痛?」
「每每想到這些,我都不敢合眼,更不敢做夢,我哪還有臉去見她娘啊嗚嗚嗚……」
蘇清堯沒有再勸,任由朱老爺將悲傷徹底宣洩出來。
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白髮人送黑髮人。
江漓和杜若也面露哀戚,沉默不語。
等朱老爺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江漓才簡單地向蘇清堯說明了這趟出門的計劃和收穫。
簡而言之就是兵分四路。
一路負責盯著吉郡王府。
一路看著杜仁美一家子。
一路前去沿途驛站,看有沒有隴西郡來的人或者物件,果然就遇見了朱老爺,於是連夜趕路,及時出現在了公堂上,揭穿了杜明珠的假身份。
最後一路,則由江漓親自帶隊,去當時救下杜明珠的地方尋找線索,走訪調查。
意外地找到了還在養傷的丹痕。
丹痕以為江漓是水匪一夥的,差點跟他拚命,還好及時解釋清楚了。
後來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辛苦你了,相公。」杜若拉住了江漓的手。
江漓笑著搖頭,「有王大哥他們幫忙,不辛苦,娘子你沒事就好了。」
他轉頭關切地問朱老爺,「姨父一路奔波趕路,想必累壞了,今晚去我府上歇息如何?」
蘇清堯也忙附和,「是啊是啊,阿若可是大神醫,一號難求的,讓她給你好好瞧瞧。」
「多謝你們的美意,既然案子已了,兇手也已伏法,我就不多留了。」朱老爺扯了扯嘴角,「我想沿著河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真真的遺體,不管如何,總要讓她入土為安的。」
身為一個父親,這是他能為女兒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蘇清堯也是當爹的,自然懂朱老爺的感受,便沒再挽留。
不過飯總還是要吃的。
於是叫來熊二,叮囑他務必把杜明珠給看牢了,千萬別讓她跑了,也不能讓她死了。
安排好一切,蘇清堯這才帶著朱老爺一行人,動身回了蘇府。
朱老爺先去春暉堂拜見了嬸娘趙老夫人。
兩人見面,聊起朱令真,又哭了一場。
吃過午飯,朱老爺便提出了告辭。
臨走前,杜若特地把丹痕叫到一邊,給她把了個脈。
在公堂上她就看出來了,丹痕的傷並沒有完全養好,臉上沒什麼血色,人也很虛弱,隻不過靠著一股信念在強撐著罷了。
如今大仇得報,丹痕整個精氣神很明顯地垮了下來,眼神中隱隱帶著灰暗之氣。
杜若不想眼睜睜看著這樣一個忠義勇敢的姑娘去死。
她將幾盒藥膏塞到丹痕手裡。
「這是祛疤膏,對你的臉有好處,早晚各擦一次,要不了多久,便會恢復如初的。」
「還有這個消炎藥,能促進你的傷勢癒合,記得一定要吃,知道了嗎?」
丹痕朝她深深鞠躬,「多謝杜神醫。」
然後將葯悉數推回給了杜若,「隻是,奴婢恐怕用不上了,您留著給有需要的人,莫要浪費了。」
聽到這話,杜若心裡咯噔一下。
這姑娘是存了殉主的死志啊。
「丹痕,你聽我說……」
「杜神醫不必再勸,奴婢知道您都是為了我好。」丹痕笑了起來,臉上縱橫交錯的疤痕越發驚悚,「我家小姐素來膽小,沒有奴婢在身邊照顧著,她會害怕的,奴婢實在不能放心,還請杜神醫莫要強求。」
說完,她朝杜若屈膝道別,蒙上面巾,轉身跟在朱老爺身後。
一行人越走越遠,直到出了蘇府大門,再也看不見。
杜若心頭沉甸甸的,彷彿壓了塊石頭,喘不上氣來。
真正的朱家小姐、丹痕,還有那些本不該消失的生命,他們何其無辜。
杜明珠、百毒門……你們該死!
「阿若,你總算是平安回來了。」鰲氏衝過來一把抱住了杜若,又哭又笑,「我早就想去牢裡看你了,你舅舅非是不許,說讓我別添亂。」
「你不知道,我快擔心死了。」
「你外祖母也是,這幾日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日日燒香拜佛,求菩薩保佑,人都瘦了一大圈呢。」
趙老夫人也走了過來,拉住杜若的手,眼圈泛紅,「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啊。」
杜若趕忙安慰了幾句,又給老人家檢查了一下身子,果然憂思過重。
於是開了個方子,讓晴嬤嬤抓了葯給趙老夫人調理調理。
等回到江府,就見門口擺著一個火盆,蓉嬤嬤跟尊門神似的杵在旁邊,一張冷淡臉,「請夫人跨火盆,去去晦氣,來年大吉大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