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二虎:爹,你疼不?
那「噔噔噔噔」的腳步,踩得老舊的木質樓梯都在呻吟顫抖,帶著一股沛然莫禦的煞氣。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緊繃的琴弦上,狠狠揪緊了所有人的神經。
正志得意滿看向樓梯口的胡三強,臉上的狂喜瞬間僵住,眼中掠過一絲錯愕和茫然。
準備再次開口施壓的孫波,嘴邊的話也硬生生堵在喉嚨裡,眉頭擰成個疙瘩,疑惑地扭過頭。
孫威和李衛國猛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短暫的訝異,隨即是緊繃後的猛然鬆弛,甚至透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底氣?
陳光陽始終沒動,保持著將兒子護在懷裡的姿勢,那血淋淋的手臂隨著樓下腳步的逼近,似乎也微微鬆了半分力道。
隻有他那雙淬著火的眼睛,依舊如同冰冷的雷達,死死鎖定在面色終於開始不穩的孫波身上。
門口光線一暗,腳步聲戛然而止。
一個高大雄壯如同林間棕熊的身影堵滿了狹窄的樓道口,鐵塔般站定。
身上的軍大衣敞開,帶著山風夜露的寒氣,皮帽下一張臉膛方正如刀劈斧削,兩道濃黑如刷子般的粗眉下。
一雙眼睛精光四射,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和凜冽的審視,如同探照燈般掃過庫房內這混亂緊張到極點的局面。
他的視線穿透了門口的公安戰士,首先落在正被粗暴攙扶著的孫波那兩個試圖搶人的跟班臉上,又飛快掃過一臉煞白、官威暫時被凝滯的孫波。
最後,重重定在渾身是血、手臂還插著裁紙刀的陳光陽身上。
他的目光在觸碰到陳光陽染血的半邊身子。
尤其看清了蜷縮在父親染血懷中的那個淚眼模糊、小臉上掛著血珠和鼻涕泡的小身影時,那張飽經風霜、剛硬如鐵的國字臉上,兩道濃眉猛地一掀!
一股火山爆發般、肉眼可見的狂怒瞬間覆蓋了原本的疲憊!
他粗重地吸了一口氣,胸膛肉眼可見地劇烈起伏,那積壓的怒火彷彿化作實質的寒氣噴薄而出,讓整個庫房的溫度似乎又驟降了好幾度!
「娘了個逼的!」
一聲炸雷似的粗吼。
這聲音不高沉,甚至帶著點剛硬的口音,卻蘊含著巨大的、如同悶雷滾過原野般的憤怒和威壓。
他擡手指了指孫波,又劃拉了一下孫波那兩個僵在原地、面如土色的跟班:
「都給老子原地杵著!」
緊接著,那帶著山風呼嘯般怒火的聲音如同帶著倒刺的冰碴子,狠狠砸向了臉色驟然慘白、額頭瞬間冷汗涔涔的孫波:
「孫波!!你他媽穿這身官衣兒,擱這兒玩什麼青天大老爺的邪把式?!逼著老百姓給你跪下唱《包公賠情》呢?!」
「我操你個瞎媽的,你當你無法無天了啊?」
來者正是東風縣本地駐守部隊的長官!
是劉老的兒子,陳光陽的好大哥劉鳳虎劉團長!
剛才是李衛國給他打電話,說陳光陽的兒子被當成了人質,要在部隊裡面調兩個神槍手!
所以一走過來,就看見了這一齣戲份的劉鳳虎,眼珠都要氣出來了!
「操你媽的,你爹跟你說話呢!你他嗎聽不見啊!」劉鳳虎軍人出身,脾氣爆炸。
那孫波好歹也是縣裡面有頭有臉的人啊。
被這麼劈頭蓋臉一頓罵,直接就有些掛不住臉。
「劉團長,我也是人民幹部,不是隨便讓你辱罵的!」
「陳光陽同志是我們政法系統的顧問!這一切都是我們內部的事兒,你有什麼資格來我們這裡指手畫腳!」
劉鳳虎直接笑了。
「操你媽的,今天我就告訴你這個不開眼的王八犢子。」
他擡起手,指了指身後的陳光陽:「陳光陽同志,同樣是我們軍備區的顧問!這他媽胡三強殺的那人,也是我們烈屬的後代,老子拿他怎麼了?」
劉鳳虎話音炸雷似的在走廊裡嗡嗡滾,震得老舊的窗框都撲簌簌往下掉灰。
孫波那點強撐出來的官威,在這鐵塔般的漢子面前,稀裡嘩啦碎了一地。
他那張老臉,先是漲成紫豬肝,緊接著又褪得比糊牆的石灰還慘白,腮幫子上的肉哆嗦得跟抽風似的。
他嘴皮子翕動了幾下,想往回找補,可對上劉鳳虎那雙燒紅的銅鈴眼,話全卡在嗓子眼兒裡,成了口腥痰。
「劉……劉團長……你……你這……這是誣衊!什麼軍備區顧問!他陳光陽一個屯子裡的……」孫波手指抖得跟雞爪瘋,指著劉鳳虎身後的陳光陽,還想垂死掙紮。
「放你娘的屁!」劉鳳虎大巴掌一揮,跟蒲扇似的。
差點兒扇孫波一個趔趄,「睜開你那倆窟窿眼兒瞧瞧!」
他猛一擰身,對著身後吼了一聲:「文書!」
「有!」一個闆正精幹的年輕戰士應聲上前,「唰」地一聲抖開一份蓋著大紅公章的文件,直接杵到孫波眼巴前兒。
文件擡頭赫然印著東風縣武裝部的紅戳和軍區某部的鋼印。
內容寫得明白……茲特聘靠山屯陳光陽同志為我部特別顧問,協助處理特定區域資源勘探與應急保障事宜。憑此證,可請求相關單位提供必要協助與便利。
底下落款的日期,就是幾天前!
走廊裡一片死寂,落針可聞,隻剩下胡三強喉頭那種風箱漏氣似的「嗬嗬」聲,和二虎壓不住的抽噎。
李衛國和孫威對視一眼,眼裡那股憋屈的火氣「騰」地一下全變成了振奮!
原來光陽兄弟真成軍備顧問了!
還是部委聯合特聘!難怪劉團長來的時候,氣勢那麼他媽的猛!
孫波那張老臉徹底垮了,眼珠子死盯著那鮮紅的公章,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知道,這次是真踢到鐵闆上了!
什麼縣裡領導,人家陳光陽背後戳著軍區的牌子!
自己那套官威,在這幫軍漢跟前兒,屁都不是!
劉鳳虎壓根不再看孫波那張死人臉,他扭臉,那張黑煞神似的臉膛一沉,沖著身後幾個如同標槍般挺立的警衛班戰士厲聲道:
「聽著!現查明,有地方幹部孫波,涉嫌濫用職權,幹擾軍方特聘顧問執行公務!妄圖包庇重案嫌犯胡三強!這王八犢子公然對抗國法軍規!給老子……」
他手一指臉白如紙的孫波:「把他這身狗皮扒了!然後帶去見夏縣長!」
「是!」兩個如狼似虎的戰士應聲上前。
動作乾脆利落不帶半點含糊。一個反剪孫波胳膊,另一個三下五除二,跟褪瘟豬毛似的,「嗤啦」幾下,硬生生把孫波那身簇新的幹部服給扯了下來,露出裡面皺巴巴的白襯衣。
孫波想掙紮喊叫,被戰士一膝蓋狠狠頂在肋條骨上,當時就岔了氣。
捂著肚子蜷在地上隻剩倒抽涼氣的份兒,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孫副縣長?!」他那倆跟班嚇得魂飛魄散,想上前阻攔。
「滾蛋!」旁邊另一個戰士膀子一橫,直接把人撞飛出去,砸在牆上,「再動?妨礙軍務!」
幾個戰士麻利地從腰後掏出早已準備好的麻繩,跟捆豬似的把面如死灰的孫波捆了個結結實實。
那麻繩勒進肉裡的力道,疼得孫波直翻白眼,哪還有半點剛才的「體面」。
處理了孫波,劉鳳虎這才大步流星地走到陳光陽跟前。
他那張怒獅般的臉,在看到陳光陽手臂上兀自插著、還在滲血的裁紙刀時,眉頭猛地一擰,倒吸一口涼氣。
「兄弟!你這……」劉鳳虎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滾油似的疼惜和怒火,「遭了老罪了!操他姥姥的胡三強!老子非把他蛋籽兒擠出來炒菜不可!」
他小心翼翼避開陳光陽手臂上的刀,用那隻長滿老繭的蒲扇大手,猛地攥住陳光陽完好的那隻胳膊,用力捏了捏。
「虎哥……謝了。」
「謝個屌!」劉鳳虎眼窩子有點紅,狠狠一擺手,回頭沖著還在發獃的醫護人員吼了一嗓子,嗓門炸雷似的:「還他媽愣著幹啥!大夫呢!給我兄弟治傷!還有那小崽子!一根汗毛都不能少!」
吼完,劉鳳虎才轉過身,那雙虎目一掃,先落在陳光陽懷裡那小人兒身上。
二虎小臉煞白,糊著淚、血和鼻涕,剛才嚇得夠嗆。
這會兒被他爹和老劉這驚天動地的「扒皮戲」又給驚住了,呆愣愣地睜著大眼睛,長長的睫毛還掛著淚珠兒。
頓了頓,然後對著劉鳳虎說道:「大爺,你真尿性……」
「小虎崽子!」劉鳳虎聲音瞬間軟了下來,故意咧嘴,想擠出個安撫的笑容。
可他那張刀劈斧鑿似的黑臉上,這會兒還帶著煞氣,這笑就顯得有點嚇人又滑稽。
他笨拙地伸出大手,小心翼翼地想摸摸二虎的小腦袋瓜,又怕自己手粗傷了孩子,懸停在半空:「二虎?害怕沒?大爺來了!沒事兒了!看大爺把那壞蛋老登兒蛋捆上了!跟捆年豬似的!明個兒就拉出去斃了!給你和爹出氣!誰敢動咱們二虎?誰敢動俺老劉的侄子?老子活拆了他!」
這帶著濃重口音的糙話,卻讓驚魂未定的二虎莫名感到一陣安穩。
他盯著地上那個被捆得像粽子、還在哼哼唧唧的孫波,又看看旁邊比大炮仗還兇的虎大爺,再看看自己爹血糊糊的胳膊,小嘴一癟,帶著哭腔喊了一聲:
「虎大爺他……他捅我爹!還想弄死我!」他伸出臟乎乎的小手,指著地上攤著的胡三強,「還有那個!他說……白弄死……嗚嗚嗚……」
「操!」劉鳳虎一聽「白弄死」這仨字兒。
剛壓下去的火「騰」地又頂上了天靈蓋,猛地扭頭,眼珠子裡的兇光跟燒紅的烙鐵一樣釘在胡三強身上,從牙縫裡磨出幾個字,冰冷刺骨:
「好!好得很!想白弄死我侄子?老子讓你嘗嘗啥叫黑弄死!」
他沒直接動手,而是對著剛才捆孫波的那兩個戰士狠聲道:「聽著!這雜種,傷人、劫持兒童、謀殺未遂、還有前頭的老賬!給老子看死了!傷一丁點都不行!」
後面四個字,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從後槽牙裡崩出來的,「你倆,今晚就蹲這!眼珠子給我瞪圓嘍!」
「是!團長!」兩個戰士挺胸收腹,立正怒吼。
李衛國和孫威立刻帶人上前,把如喪考妣的胡三強像拖死狗一樣拖下去。這一次,沒人再敢阻攔半分。
這時,醫生已經拿著剪子繃帶哆嗦著湊到陳光陽跟前:「同……同志……忍忍啊,得先把刀拔出來止血……」
陳光陽嗯了一聲,把懷裡終於放鬆下來,眼皮子開始打架的二虎,輕輕遞給旁邊被剛才陣仗嚇呆了的護士:「抱我兒子去檢查,看看脖子,還有驚嚇,該吃藥吃藥。」
他剛說完,劉鳳虎一個眼神示意,他那貼身勤務兵小王立刻跟了上去:「護士同志,我跟著!放心!」
走廊裡一下子空了大半。
醫生小心翼翼地開始處理那柄還插在陳光陽胳膊上的裁紙刀。
冰冷的鑷子觸碰到傷口邊緣的瞬間,劇烈的疼痛讓陳光陽額頭的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緊咬著牙關,腮幫子上的肌肉綳成兩條稜子,一聲沒吭。
劉鳳虎就蹲在旁邊看著,他那雙磨盤似的大手攥得嘎巴響,恨不得替兄弟挨這疼。
趁著醫生操作的當口,劉鳳虎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隻有兩人能聽清的急切:「兄弟,老爺子剛才和我在一塊,剛才他也想要來,但是我沒讓。」
「嗨,讓老頭跟著操心幹啥?」陳光陽搖了搖頭。
「也對,咱們哥們不矯情那個,對了,回頭去我們團裡一趟,有幾個別的軍區的同志不信你是神槍手,還要和你比試一番呢。」
陳光陽晃了晃手:「得一陣子能握槍了。」
劉鳳虎看著陳光陽胳膊上的貫通傷,嘆了一口氣:「沒事兒,等你啥時候好了再說!」
陳光陽也點頭:「啥也不多說了啊虎哥!」
劉鳳虎頓了頓,「還有另外一個事兒,是等你徹底好了,你找我,我和你說一說。」
陳光陽點了點頭。
劉風虎做事兒雷厲風行,拍了拍陳光陽的肩膀。
然後又拿出來了用子彈殼做的一個坦克送給了二虎,然後這就轉身離開了。
濃烈的血腥味和火藥氣還沒散盡,隻留下幾灘刺眼的暗紅和一地狼藉。
胡三強被粗暴拖走的「刺啦」聲,以及孫波那殺豬般的乾嚎被樓道吞沒後。
病房裡驟然沉寂下來,隻剩下二虎壓抑不住的細弱抽噎和陳光陽略顯粗重的呼吸。
醫生額角掛著汗,小心翼翼地用剪開陳光陽臂上浸透血污的殘袖。
那柄插在肌肉裡的裁紙刀,在冷光燈下閃著森然的光。「同志,千萬忍著點……要拔了。」醫生聲音有點抖,鑷子尖兒碰了碰冰冷刀柄。
陳光陽下頜線綳得死緊,喉結滾動了一下,從牙縫裡擠出個含混的音節:「嗯。」
就在醫生手底下發力的前一刻,一隻小得可憐、沾滿血污和淚痕的手,顫巍巍地伸過來。
輕輕抓住陳光陽另一隻大手冰涼的手指頭。
「爹……」
二虎不知何時又從護士懷裡扭過身,小臉上全都是心疼,嘴巴憋在一起,說話還帶著顫音:「疼……不?」
這一刻。
陳光陽為了兒子死都願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