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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老虎換卡車(下)

  寒風像刀子,刮在陳光陽和潘子臉上。

  挎鬥摩托馱著沉重的鋼筋籠子,在坑窪的雪路上跑得比來時更慢,引擎嘶吼著,彷彿隨時要散架。

  潘子蜷在冰冷的鋼筋縫隙裡,那條傷腿疼得他直抽冷氣,但精神卻異常亢奮,一路上嘴就沒停過。

  「陳哥,你是真行!」

  他吐著白氣,聲音在風裡有點飄。

  「我潘子走南闖北,見過尿性的,沒見過你這麼尿性的!活老虎啊!

  我他媽當時就是窮瘋了順嘴胡咧咧,想著漫天要價,你他媽真給弄來了?咋弄的?快跟兄弟白話白話!」

  他腫脹的臉上寫滿了好奇和一種近乎崇拜的狂熱。

  陳光陽雙手緊握車把,盯著前方被車燈劈開的黑暗雪路,言簡意賅:

  「碰上個貪嘴吃了耗子葯的,撿了個漏。灌水洗胃,捆結實了。」

  他不想多說細節,尤其是當著潘子這種精明到骨子裡的人。

  「撿漏?」

  潘子咂摸著這個詞兒,眼神更亮了。

  「這他娘的哪是撿漏,這是山神爺給你遞的梯子!

  陳哥,你這命,硬!比這鋼筋籠子還硬!」

  他拍了拍身旁冰冷的鐵條,感慨萬千,「有了這玩意兒,我那六輛嘎斯,才算真正有了著落!

  老毛子那邊的大鼻子,就好這口生猛野性的!活的!比死的價兒翻著跟頭往上躥!」

  陳光陽沒接話,心裡卻在盤算。潘子口中的「大鼻子」和那「後勤轉運站」,都透著一股子刀尖舔血的味道。

  這六輛卡車的來路,恐怕比他預想的還要「野」幾分。

  不過,眼下箭在弦上,顧不上那麼多了。

  他沉聲問:「明天真能到?靠山屯村口?」

  「闆上釘釘!」

  潘子拍著胸脯,震得自己傷口疼也顧不上,「我潘子吐口唾沫是個釘!人我已經安排好了,連夜過境去提車!

  走的是『冰路子』,快!嘎斯51,帶加厚帆布篷子的,柴油都給你加滿了!六輛!一輛不少!」

  他眼中閃過一絲肉痛,但隨即被巨大的興奮取代。

  「陳哥,這買賣,咱哥倆做成了,往後東風縣…不,整個東北,卡車這塊,咱就是爺!」

  陳光陽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潘子那張因激動和疼痛而扭曲的臉,沒應聲。

  爺不爺的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這六台鐵牲口能拉出多大的家業。

  黑風馬雖好,終究是小打小鬧。

  有了這六台嘎斯,他的物流網才算真正有了骨架!

  摩托突突了將近兩個鐘頭,才在深沉的夜色中,碾過靠山屯村口厚厚的積雪,停在了陳光陽家院外。

  倉庫裡透出昏黃的煤油燈光,隱隱還有低沉的、拉風箱似的喘息聲。

  聽到動靜,倉庫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李錚警惕地探出頭,手裡還端著個粗瓷碗,裡面是溫乎的糖鹽水。

  看到是陳光陽,他鬆了口氣:「師父!您回來了!它…它緩過來點,剛餵了小半碗水。」

  陳光陽點點頭,示意潘子下車。

  潘子幾乎是滾下挎鬥,拖著傷腿,一瘸一拐。

  迫不及待地湊到倉庫門口。

  當他借著煤油燈光,看清倉庫角落裡那個雙層牢籠裡卧著的巨獸時,整個人像被雷劈中,徹底僵住了!

  昏黃的光線下,一頭巨大的東北虎側卧在冰冷的泥地上。

  黃黑相間的斑斕皮毛在光線下依舊能看出黯淡。

  但那股子屬於頂級掠食者的、哪怕虛弱到極緻也未曾完全消散的威壓。

  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

  粗壯的腰身隨著艱難的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帶著「嗬…嗬…」的破響。

  巨大的頭顱無力地搭在前爪上,半眯的琥珀色獸瞳偶爾轉動一下。

  渙散的目光掃過門口的不速之客,帶著本能的警惕和一絲深藏的暴戾。

  嘴角還殘留著乾涸的血沫和涎水痕迹。

  雖然被裡鐵外木的雙層籠子死死困住,雖然虛弱得像隨時會斷氣。

  但那龐大的體型,那偶爾抽動一下的、覆蓋著厚實皮毛的筋肉。

  都在無聲地宣告著。

  這是一頭活生生的、真正的山林之王!

  潘子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眼睛瞪得溜圓。

  腫脹的臉頰肌肉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他不是沒見過老虎,在黑市上,他經手過虎皮、虎骨、虎鞭。

  但那些都是死物!

  是剝皮抽筋後的殘骸!

  眼前這頭,是活的!

  是帶著山野腥風、帶著生猛野性、帶著巨大價值的活山君!

  「我滴個親娘姥姥…」

  潘子喉嚨裡發出一聲近乎呻吟的驚嘆,扶著門框的手都在抖。

  他猛地扭頭看向陳光陽,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尊下凡的金身羅漢、

  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震撼和一種近乎狂熱的信服。

  「陳…陳哥…你…你真他媽是神了!真神了!」

  他再沒有半點懷疑!這玩意兒,做不了假!也假不了!

  陳光陽是真把山神爺的褲腰帶給薅下來了!

  陳光陽沒理會潘子的激動,他更關心老虎的狀態。

  他走到籠子邊,蹲下身仔細觀察。

  老虎的呼吸雖然依舊困難,但比剛弄回來時平穩了些。

  肚腹的起伏也規律了點,眼神裡那點茫然褪去不少,警惕性明顯提高了。

  這說明耗子葯的毒性在減弱,這畜生的生命力確實頑強。

  「錚子,幹得不錯。」陳光陽對李錚點點頭。

  李錚看到潘子那副模樣,心裡也湧起一股自豪,撓了撓頭:「師父,它好像…真緩過來了。」

  「緩過來就好。」

  陳光陽站起身,指著門口那個鋼筋巨籠,對潘子和隨後跟進來的二埋汰、三狗子道。

  「把這個弄進來,把老虎挪進去。小心點,這畜生緩過勁兒了,爪子還利索著呢。」

  挪籠的過程又是一番折騰。潘子帶來的鋼筋籠子比家裡的木籠結實太多。

  但體積也更大。

  好在人多,二埋汰、三狗子、李錚,加上拖著傷腿也要搭把手的潘子,幾個人喊著號子。

  才把這沉重的鐵疙瘩弄進倉庫,和陳光陽家的木籠並排放好。

  打開雙層木籠的過程異常小心。

  陳光陽手持撬棍,再次精準地壓住老虎的後頸皮。

  李錚和潘子帶來的一個漢子用粗木杠子撬開木籠門。

  當沉重的鋼筋籠門對準木籠出口時,老虎似乎感受到了更大的威脅和空間的轉移,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啞的咆哮,掙紮著想站起來。

  「壓住!」陳光陽低吼,全身力量壓在撬棍上。

  潘子也咬著牙,不顧腿傷,撲上去幫忙按住老虎扭動的頭顱。

  二埋汰和三狗子用長柄木杈,小心地驅趕引導。

  一番角力,這頭虛弱的巨獸終於被半推半趕地弄進了冰冷的鋼筋巨籠中。

  當沉重的鐵柵欄門「哐當」一聲落下,巨大的黃銅鎖「咔嚓」鎖死的瞬間,所有人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汗流浹背。

  老虎在更堅固也更冰冷的牢籠裡焦躁地轉了兩圈,爪子拍在鋼筋上發出沉悶的「鐺鐺」聲、

  最終似乎認命了,又或者耗盡了力氣,再次趴伏下去。

  隻是那雙半眯的獸瞳,死死盯著籠外的眾人,尤其是陳光陽和潘子。

  潘子看著籠中那喘息的巨獸,又看看身邊一臉平靜的陳光陽,隻覺得一股豪氣直衝腦門。

  成了!這潑天的富貴,真讓他潘瘸子抓住了!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混雜著疼痛和極度興奮的笑容,聲音因激動而嘶啞:「陳哥!貨!齊了!明兒,你就等著接車吧!」

  陳光陽抹了把頭上的汗,看著籠中暫時安分的老虎,又看看一臉篤定的潘子。

  點了點頭。

  他走到倉庫門口,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靠山屯的冬夜寂靜無聲,隻有寒風刮過樹梢的嗚咽。

  卡車…六輛…明天。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混雜著倉庫裡的牲口味、血腥味和鋼鐵的銹腥氣。

  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蕩在胸中翻湧。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靠山屯還沉浸在冬日的沉寂中,隻有早起的人家煙囪裡冒出淡淡的炊煙。

  陳光陽幾乎一夜未眠,天不亮就起來了。

  他站在自家院門口,狗皮帽子的帽耳朵放下來,呼出的白氣拉得老長。

  大屁眼子和小屁眼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尋常,一左一右蹲在他腳邊,耳朵豎著,警惕地望著屯子口的方向。

  時間一點點過去。

  屯子裡開始有了人聲,挑水的,抱柴火的。

  陳光陽像根釘子似的釘在門口,紋絲不動。

  終於,在上午九點多鐘,屯子口方向傳來了不同於往常牛馬車的沉重轟鳴!

  「突突突…吭哧…吭哧…」

  聲音由遠及近,沉悶而有力,帶著一種鋼鐵的韻律感,碾碎了靠山屯冬日的寧靜。

  來了!

  陳光陽眼神一凝。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巨大的、沾滿泥雪的輪胎。

  緊接著,是深綠色的、稜角分明的方正車頭。

  寬大的進氣格柵,中間嵌著那個熟悉的、帶著粗獷工業感的老毛子車標。

  一輛、兩輛、三輛…足足六輛!

  如同六頭從凍土荒原深處走來的鋼鐵巨獸,排成一列,卷著雪沫和黑煙。

  「吭哧吭哧」地碾過屯口的積雪,帶著無可阻擋的氣勢,緩緩停在了陳光陽家院外空地上!

  每一輛車都蒙著深綠色的加厚帆布篷,車鬥又深又長。

  車身雖然沾著泥雪,但油漆是嶄新的,在冬日灰暗的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寬大的輪胎紋路清晰,巨大的排氣管在冷空氣中噴吐著白色的尾氣,柴油味混著雪腥氣,瀰漫開來。

  打穀場瞬間被這六頭鋼鐵巨獸佔滿了!

  那巨大的體量感、沉重的機械轟鳴聲,形成一種無聲的、卻極具衝擊力的宣告,瞬間吸引了整個靠山屯的目光!

  家家戶戶的門開了,窗戶上貼滿了驚愕的臉。

  孩子們尖叫著跑出來,又被大人驚恐地拽回去。

  二埋汰、三狗子、王大拐、王行…

  所有陳光陽親近的人,還有硫磺皂廠的知青們,全都聞聲跑了出來,站在自家門口或院牆邊。

  看著這前所未見的壯觀景象,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臉上寫滿了震撼和難以置信。

  潘子從第一輛車的副駕駛跳了下來。

  他換了身半新的棉襖,臉上的傷腫還沒消,但精神頭十足,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帶著一種押中寶的巨大亢奮和揚眉吐氣。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陳光陽面前,用力拍了拍身邊一輛嘎斯車冰冷厚重的引擎蓋。

  發出沉悶的「砰砰」聲,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豪氣:

  「陳哥!六輛嘎斯51!準新的!從老毛子那邊後勤庫剛『挪』出來的窩!油給你灌滿了!鑰匙,油票,過戶手續,都在這兒!」

  他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拍在陳光陽手裡。

  「你點點!一輛不少!兄弟我潘子,說話算話!」

  陳光陽接過那沉甸甸的信封,沒有立刻打開。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這六台靜靜蟄伏的鋼鐵巨獸,感受著掌心下引擎蓋冰冷的觸感和那未曾散盡的柴油餘溫。

  粗糙的手指劃過車身上冰冷的鉚釘和焊疤,一種巨大的、近乎不真實的踏實感和力量感,瞬間充盈了他的胸腔。

  六輛卡車!

  潘子這混蛋,路子果然野得沒邊,但效率也高得驚人!

  他擡起頭,看向潘子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又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被徹底震住的鄉親和夥伴。

  寒風卷著雪沫子,吹在他臉上,他卻覺得渾身血液都在發熱。

  「好!」陳光陽隻吐出一個字,聲音不高,卻像金鐵交鳴,帶著千鈞之力。

  上次整了四輛,這次六輛

  加起來十輛卡車,足夠陳光陽完善自己的商業帝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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