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早已經做好了一切應戰的思想準備。

　　眼前的人雖說是他的親哥哥，與他卻并沒有太多的情分。

　　隻是......

　　真的看到自己的兄長舉起刀，朝他沖過來的那一刹那，他的心底還是不由得泛起陣陣涼意。

　　盡管一路上他已經想好了，清楚地知道自己到了這裡将會面對什麼。

　　可是剛才......他承認自己的心底是有所遲疑的。

　　而在戰場上，他剛才的那一瞬間猶豫，往往是足以緻命的威脅。

　　幸好......幸好躲在暗處的顧娘子及時出手，替他解除了這場危機。

　　現場有一刹那的寂靜，安東擡手抹了把臉上的血，緩緩上前幾步，從冷老三的内襟裡摸出兵符。

　　“逆賊已經伏誅！”

　　“願歸順朝廷者，站到左邊。”

　　他高高地舉起兵符大聲喝令，“凡有負隅頑抗者，殺無赦！”

　　一場清洗迅速展開......

　　但凡有那舉起屠刀，不願歸順朝廷的将領，或被安東當場斬殺，或是被隐在暗處的顧千蘭無聲地處理掉。

　　場面從原本的混亂，漸漸變成一邊倒的碾壓。

　　天剛破曉時，叛軍的營地徹底易主。

　　當莫天成率領朝廷的一小隊騎兵趕到，安東已經帶着願意歸降的士兵們卸甲繳械，跪地請降。

　　原本可能席卷無數城池的兵禍，就這樣消弭了。

　　營地裡的血腥味還沒有完全散去，勝利來得如此措手不及。

　　“冷将軍快快請起！”

　　莫天成下馬走到安東的面前，親自将他扶起來。

　　見到肖家舅父的那一刻，尤其是看到他帶來的簡短手書，他簡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哪怕此時此刻，看着手裡安東交上來的兵符，以及跪在他身後的一衆将領兵士，他的心裡還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在人群中，尋找那雙沉靜的眼眸，卻一無所獲。

　　“莫世子，顧娘子已經離開了。”

　　安東像是知道莫天成的心事般，開口說道。

　　“離開了？她走了多久？又準備去哪裡？”

　　莫天成隻覺得心頭猛地一空，恨不得立即快馬加鞭追出去。

　　安東緊抿着嘴唇，輕輕地搖了搖頭。

　　“她沒有說。”

　　“隻是......顧娘子讓我轉告您，不必尋她。”

　　聽到這裡，莫天成再也顧不上什麼，翻身上馬便疾馳而去。

　　直到他追到官道，始終沒能發現那個女子的身影。

　　平州城的顧家大宅，瑞詩和瑞書還在睡夢中。

　　顧千蘭輕手輕腳地收拾着行裝，貴重的物品全都被她放入空間。

　　随身的包袱裡隻裝着一些換洗的衣物，孩子們喜歡的布偶，以及一些路上所需的盤纏。

　　玉潤皂的生意已經基本步入正軌。

　　她在庫房中留下了足夠的存貨，又交代好家中的管事後續如何安排，便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悄然離開平州城。

　　一隊騾車晃晃悠悠，很快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娘親，我們這是要去往京都嗎？”

　　按照之前的計劃，他們這一行的确是要去京都走一趟。

　　隻是眼下嘛......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快。

　　看着女兒揚起的笑臉，顧千蘭擡手輕輕地撫上小姑娘的頭發。

　　“天下之大，娘親想帶着你們四處看看。”

　　兩個孩子的眼神噌的一下變得瓦亮，眼裡滿是憧憬。

　　他們之前聽師父說過，連蒼王朝有許多繁華熱鬧的城市。

　　原本他們對去京都十分向往，眼下聽娘親這麼說，心裡除了意外更多的是好奇。

　　“那......我們現在是要去哪裡呀？以後還會去京都嗎？”

　　顧千蘭無聲地歎了口氣，目光望向車外。

　　或許在她的潛意識裡，也在逃避着什麼吧。

　　畢竟京都那樣卧虎藏龍的地方，更是那位的大本營，她就不去湊熱鬧了吧。

　　“我們一路往南走吧，聽說南方的山水秀麗，冬天不會太冷。”

　　“不像之前我們生活的餘家村那樣，到了冬季便會大雪封山。”

　　顧千蘭回過頭來，揉了揉兩個小家夥的頭發，眼底泛起溫柔的笑意，聲音裡帶着幾分不确定。

　　她其實并沒有一個确切的路線，隻是想帶着孩子們遠離那個人，遠離過去的那些紛紛擾擾。

　　至于前路如何......走到哪裡便是哪裡好了。

　　母子三人帶着身邊一衆親信，走走停停。

　　他們到過蜀中，甚至到了類似于嶺南的州城。

　　無論他們走到哪裡，賣玉潤皂的鋪子便開到了哪裡。

　　他們的消息像秋天的落葉般，一片一片飄到莫天成的耳邊。

　　玉潤皂的名氣和香味，從平州城開始飄出來，彌漫到了江南的水鄉，又傳到西邊的城鎮。

　　人人都說玉潤皂是極好的東西，那位東家娘子更是一位妙人。

　　此時的京都，因為平定叛亂有功的莫天成，已經被封安定侯。

　　他站在書房裡，指尖捏着一塊潔白油潤的玉潤皂，神色複雜。

　　這是他派人從平州城帶來的，觸手質地溫潤，帶着一抹清雅的香味。

　　就好像那個深深刻在他記憶中的女子般，如此特别又絕俗。

　　盡管他的通達錢莊遍布整個連蒼王朝。

　　這麼長時間以來，他更是從來沒有停止過尋找她的下落。

　　可每次得到的消息，都隻是她曾經停留過的痕迹。

　　命運似乎總在和他開玩笑，每當他帶着人日夜兼程趕到時，顧千蘭已經帶着孩子們離開了。

　　他們住過的宅子，留下的些許家仆，都隻是證明那裡曾經有過她的蹤迹。

　　每每這個時候，心底的失落就會如同潮水一般将他淹沒。

　　可是他總是一次次，晚了那麼一步。

　　整整兩年時間，這樣的錯過一次次的上演。

　　莫天成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追光者，始終跟随在顧千蘭母子的身後，循着她留下的痕迹，一步步追尋。

　　安定城外發生的一切，她所做的那些事情。

　　一樁樁、一件件，仿佛深深地刻入了他的腦海。

　　他隻知道，他今天所擁有的安定侯爵位，有一大半的功勞應該屬于那個人。

　　想起曾經的過往......他在心底一遍遍告訴自己，一定要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