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玉珍一聽棉紡廠，就說：「劉夢嬌的姘頭陳立強就是棉紡廠主任，要麼之前劉夢嬌指望陳立強替老娘弟弟解決工作的事兒呢，這種人當領導，也難怪棉紡廠風氣不好。」

　　李秀香問：「劉夢嬌前幾天就出院了，沒再去糾纏小傑吧？」

　　「哼，她倒是沒去找老五，卻讓人去找鳳書的麻煩了。不過陳立強媳婦是個強勢的，聽說劉家被攪合得在縣城呆不下去，一家子都回村了，劉夢嬌也跟著走了。」

　　「走了也好，免得再生幺蛾子。」

　　黃玉珍可不這麼想，劉夢嬌就不是個省油的燈，怎麼可能甘心窩在農村，不過是暫時出去躲災了，肯定還會想辦法回來。

　　不過，這都不是她要操心的事兒。

　　黃玉珍看著女兒，突然問：「秀香，跟你一起下鄉的知情，有考上大學的嗎？」

　　李秀香點點頭，「有……」

　　「那你還想考大學嗎？」

　　李秀香猛地擡起頭，可眼裡的亮光剛剛點燃，又倏然滅了，「媽，我不考了……」

　　「為啥不考？」

　　李秀香咬著唇，「我都放下書本幾年了。」

　　剛恢復高考那會兒，村裡的知青們都迸發了學習的熱情，日夜苦讀，她也一直堅持看書。

　　後來她被秦家人算計，不得已跟秦東生結了婚，秦家人不許她看書學習，還把她的書給燒了，秦東生對她有愧，又偷偷給她尋來了書。

　　可秦家人看她像看賊一樣，每天趕畜生似的讓她幹活，她就是有書也沒辦法學。

　　現在她跟丈夫出來單過了，吃穿還不知道能不能解決，考大學什麼的，離她越發遙遠了。

　　秦東生卻說，「秀香，知道我為啥一直想著分家嗎？」

　　秀香擡頭看她。

　　秦東生拉住妻子的手，「我知道你一直想考大學，一直留在秦家，是耽誤你。現在咱們搬出來了，不會有人再燒你的書，強壓著你幹活，你完全可以重新撿起書本！」

　　李秀香驚愕地看著他，「可是，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承擔家裡的生計。」

　　秦東生搖搖頭，「之前我隻想著林場的活是鐵飯碗，雖然咱們夫妻聚少離多，但勝在穩當。這次的事逼了我一把，我也是左思右想才決定去擺攤。」

　　「擺攤雖然不怎麼體面，但我自己用勞動獲取金錢也沒啥磕磣的，眼下老百姓的收入提高了，有了錢就會消費，就意味著有市場，有市場還沒有競爭對手，要是賺不到錢，那我就是隻豬！」

　　李秀香被他逗笑了，「你就這麼有把握？」

　　秦東生英氣硬朗，笑起來更顯陽光，「你信我，不出半年，咱就不用擔心生計問題了。」

　　李秀香抿了抿唇，看向自己的爸媽。

　　李和平這個心裡沒底的，都被秦東生的自信給感染了，就更別說黃玉珍了。

　　她是重生的，當然知道未來的發展，秦東生卻能有這麼長遠的眼光，隻能說他本身就有見識，要是沒受傷，留在部隊應該也能發展得很好。

　　她上輩子怎麼就沒早點關心一下秀香呢？總覺得來得及不著急，結果小兩口的性命都葬送了。

　　黃玉珍拍了拍女兒的手，「媽也支持你考大學，當初你們兄弟姐妹幾人，就屬你的成績最好，媽卻讓你下鄉，送你大哥上了大學，心裡始終覺得歉疚。」

　　「媽你別這麼說，大哥到底是長子，家裡培養他也是理所當然的，別人家也都是這樣，我從來沒怨過家裡。」

　　「什麼理所當然，他欠家裡的都得還回來！不過這些都不用你操心，你跟東生好好的，有我和你爸給你托底呢。」

　　黃玉珍一開始就想讓女兒繼續考大學，如果能考上，戶口就能順理成章地遷出農村。

　　但當時女兒女婿的事情還沒解決，如果離婚，李秀香首先要面對生計的問題，考大學也得稍微穩當穩當再說。

　　現在好了，秦東生既然主動要做女兒的後盾，那她也樂見其成。

　　李秀香見她媽這麼認真，眼裡蓄起淚，「我知道了媽。」

　　第二天周末，黃玉珍一大早就來醫院跟女兒女婿匯合，打算去置辦些生活用品，畢竟兩人從秦家出來，除了秦東生帶了一捲鋪蓋和衣物，幾乎什麼都沒有。

　　幾人到了供銷社，黃玉珍讓兩人先進去，自己去把自行車鎖了。

　　誰知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就出幺蛾子了。

　　供銷社裡，秦東生一臉嚴肅地看著售貨員，「你怎麼知道我們不買，就算不買就不能看，不能問嗎？」

　　黃玉珍不用細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女兒女婿的穿著撲通，一看就是農民，供銷社的售貨員一向狗眼看人低，肯定是說什麼難聽的話了。

　　「東生，怎麼回事？」

　　秦東生護著李秀香，說道：「秀香不過多問了幾句價格，這售貨員就一臉不耐煩，讓我們沒錢就別買。」

　　櫃檯裡的女售貨員譏諷道：「我這話有錯嗎？你們沒錢，就別擋著後面的人買東西。沒看這麼多人都等著呢嗎？還摸來摸去的，摸髒了還怎麼賣！」

　　黃玉珍當然不會慣著她，「我看你這臭嘴就挺臟，臟糞噴在東西上，還能賣得出去？」

　　售貨員的瞬間綠了，「你罵誰呢？」

　　「罵你了嗎？我這都算誇你了？你一個供銷社的售貨員，打扮得再花枝招展，服務的也是我們這些人民大眾，哪來那麼多優越感？我們花自己的錢，買國家的東西，你一個賣貨的，有什麼資格對群眾挑三揀四？」

　　「我看你瞧不起這個瞧不起那個，分明就是搞區別對待，搞階級對立，忘了自己的根本，忘了工農一體，忘了什麼叫為人民服務！」

　　這一番話說得眾人都震了震。

　　「好！」

　　「說得好！」

　　「早就該有人治治這些人了！」

　　一番話說得群眾都跟著激動起來了，秦東生也一臉驚訝地看著自己的丈母娘，沒想到丈母娘的嘴皮子這麼利索，也是，不利索，也鬥不過他那個繼母。

　　眾人都怒視著女售貨員，「狗眼看人低的東西，早就受夠她們這些人的鳥氣了！」

　　「誰說不是呢！老子又沒偷她搶她的，每次都要看她們的臉色！」

　　供銷社售貨員的態度是出了名的不好，老百姓心裡都有意見，但誰也不敢輕易得罪人。

　　女售貨員見現場亂鬨哄一片，自己跟上了批鬥大會一樣，惱羞成怒道：「你們少往我身上扣大帽子……」

　　正在這時，一個中年地中海從裡面的辦公室走了出來，大聲喝道：「都安靜！」

　　這人一看就是供銷社的領導，那女售貨員一看撐腰的來了，揪著地中海的袖子就委委屈屈地哭起來了。

　　地中海問道：「怎麼回事，剛才是鬧什麼呢？誰欺負你了？」

　　女售貨員氣憤地一伸手，指向黃玉珍，「她！她無理取鬧！」

　　地中海一推眼鏡，「你敢在這裡鬧，不知道這裡是供銷社嗎！」

　　黃玉珍冷笑一聲，「供銷社怎麼了？供銷社就能脫離人民群眾搞特殊了？你問也不問就幫這售貨員出頭，是不打算講理了？」

　　地中海臉一黑，「你不要抹黑我們供銷社，我們當然是講理的。許春梅同志，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許春梅兩手揪著衣角，「主任，她們沒錢買東西，還一直問來問去，隨便亂摸，我就是說了幾句，她們就不依不饒的！」

　　地中海聽完這話就一臉嚴肅地看著黃玉珍，「這就是你們的不對了，你們買不起，就不要耽誤別的同志買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