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這會兒吃飯的人已經所剩無幾。

　　趙茂言打好飯菜，回頭看向正坐在角落裡細嚼慢咽的楊大妮，擡腳朝她走了過去。

　　楊大妮察覺到有人靠近，擡眼淡淡瞥了他一眼，隨即低下頭，抿了口湯，一言不發。

　　趙茂言望了眼門外沉沉的夜色，輕輕嘆了口氣，開口道：「走吧，一起回去。天黑了，你一個人走不安全。」

　　楊大妮頭也沒擡，直接拒絕：「在營區哪有不安全的，我想吃完再回去。」

　　她怕回去後，要聽趙老太太的數落，反倒影響她吃飯的胃口。

　　趙茂言微微蹙起眉，耐心解釋：「你怕是不知道，我們這片戈壁灘晚上可是有狼亂竄。家屬院那邊有些地方沒圍牆圍住，難保夜色裡會有狼鑽進來，你還是跟我一起回去安全一些。」

　　見楊大妮還沒動，加了句：「乖，聽話。」

　　戈壁灘有狼的事，楊大妮早有耳聞。

　　可家屬院裡真會竄出來狼嗎？

　　她心裡沒底，也拿不準趙茂言是不是故意嚇唬她的。

　　不過飯也吃得差不多了，邊走邊吃，到家剛好能吃完。

　　想到這裡，楊大妮緩緩站起身，端起飯盒，微微擡了擡下巴，「走吧。」

　　走出食堂，周遭光線漸漸昏暗下來。

　　等兩人慢慢適應了夜色，借著朦朧微光，勉強還能看清腳下的路。

　　趙茂言走在前面，腳步刻意放緩，時不時留意著身後的楊大妮。

　　走出一段路後，他清了清嗓子，輕聲開口：「大妮，天天吃食堂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要不，我們還是自己在家做飯吃吧。」

　　楊大妮挑了下眉，這又是老太太在背後說了些什麼？

　　她舀了一口飯塞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咀嚼著，語氣冷淡開口：「我很忙，沒時間。」

　　趙茂言回頭瞥了她一眼：「你這是還在生我媽的氣？氣性怎麼這麼大？

　　她一把年紀，難得來我這兒住段日子，我總不能隻顧著你，不管我媽吧？我媽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不過就是想好好孝順她，讓她安心住下，這點小事，你就不能多理解理解？

　　現在像我們這樣子，天天吃食堂，家不像個家，有什麼意思？」

　　楊大妮聽完這番話，目光死死盯著飯盒裡剩下的米飯，瞬間沒了半點胃口。

　　飯菜嚼在嘴裡味同嚼蠟。

　　她沒吭聲，心底沉沉嘆了口氣，浪費糧食可恥。

　　楊大妮強迫自己低頭扒飯，胡亂塞了一大口，硬逼著自己往下咽。

　　趙茂言見她一言不發，隻顧著埋頭吃飯，隻當她是忙活一天餓得厲害。

　　他喉結動了動，咽了口唾沫，語氣緩和幾分，再次追問：「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楊大妮沉默片刻，開口道：「我習慣吃食堂了，覺得這樣既省事，又節約柴火。吃完嘴巴一抹，擡屁股就可以走人，不用我洗鍋刷碗，多輕鬆。」

　　趙茂言一聽這話，不知道該怎麼勸了。

　　快到自家院子時，楊大妮停下腳步看著他說道：「對了，還有一事差點忘了說。西北這邊的天氣和老家不一樣，地多且天氣炎熱。二十畝地我怕再割下去會中暑，卉卉建議我去請公家的收割機幫忙。

　　你明天有空嗎？去問問你們部隊的負責人，看能不能租用一下他們的收割機，二十畝不用一上午就能幹完。收割機幫我們收割時，耗多少油我們出錢。」

　　關於夏收這件事，趙茂言心裡早有同樣的打算，隻是還沒來得及和她商量，倒先被她提了出來。

　　此刻聽完她的話，他毫不猶豫地點頭應下：「這事，我明天就去辦。」

　　回到家，楊大妮壓根沒理會屋裡趙老太太不滿的眼風。

　　她淡淡丟下一句：「你們慢慢吃，忙了一天累死了，我先去休息了。」

　　說完，不等旁人回應，轉身就徑直進了卧室，反手關上房門，將外頭的人和罵聲全都隔在了門外。

　　趙老太太拍了拍桌子，扯著嗓子對兒子抱怨起來。

　　「你看看，你看看！你到底找的是什麼媳婦？我們趙家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才娶回來這麼個東西。一點禮數都不懂，眼裡根本沒有長輩，冷冰冰的樣子，給誰擺臉色看呢！」

　　「媽，你餓不餓啊？少說兩句，我們先吃飯。」趙茂言先把飯菜擺好，其中一盒飯推到趙老太太面前。

　　怎麼會不餓。

　　外頭天色早已徹底黑透，從中午吃過飯到這會兒，隔了大半日，她的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

　　鼻尖縈繞著飯菜的香氣，趙老太太縱然一肚子怨氣，也隻能滿心不甘地閉上了嘴，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等吃得半飽，趙老太太忽然想起一事，擡眼看向趙茂言。

　　「老二，你們收麥子大概要幾天才能收完？」

　　趙茂言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慢慢嚼著，狐疑地看向老太太，回道：

　　「要是靠我們自己收，一周也未必收得完。大妮和我商量過了，明天去隊裡問問，看收割機有沒有空幫下忙，要是用收割機的話，半天不到就能全部搞定。」

　　趙老太太一聽要花錢雇收割機，火氣瞬間就上來了，張嘴就要對著卧室門口數落罵人。

　　可轉念想到接下來要說的事，她又硬生生地將到嘴邊的話全數咽了回去。

　　「明天要是收完，按這邊的大太陽，曬個兩天麥子基本就能進倉。老二，我跟你商量個事。」

　　趙茂言問道：「什麼事？」

　　趙老太太放下筷子，掏出手帕拭了拭眼角，重重嘆了口氣：「老二，你應該知道家裡過得是什麼日子。一年有大半年吃不飽飯，一大家子守著那點工分過日子，真是難啊。

　　我也是來了西北才知道，這裡有這麼多地可以種，不像老家，田地平均下來一人也就一畝來地。

　　我的意思是，等麥子曬好了，給你大哥寄一百斤過去，算是你貼補他的。他那一大家子，沒你的幫襯，那日子過得簡直是泡在黃連水裡一樣苦。」

　　趙茂陽聞言，神色有些遲疑，「媽，一百斤麥子是小事，隻是從這裡寄回老家，光郵費就得花不少。有這筆郵費都能在當地買兩百斤麥子了，實在不劃算。」

　　老太太一聽兒子不肯應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那是你親大哥一家，一百斤麥子是救命糧，難道他們一家子的性命，還抵不上你那點郵費？

　　老二，做人可不能喪良心。你大哥從小疼你、處處護著你。如今你日子好過了，稍稍幫襯一把總應該的吧？」

　　趙茂言瞬間沒了胃口，放下手中的筷子，咽下嘴裡的飯菜，給自己倒了杯水緩緩喝下。

　　連著深呼吸幾下，他才耐著性子跟老太太解釋：「媽，我不是捨不得那點郵費，我隻是覺得，花高價寄麥子實在不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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