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貧賤夫妻百事哀
陸皓在凜冽寒風中佇立良久,天地浩渺,卻無一處可容陸家安身立命。
寧古塔地廣人稀,除了林青青施捨的那方棲身之所,他竟無處可去。
不像林青青,無論走到何處,都能如魚得水,活得風生水起,受人追捧。
自她決然踏出陸家門楣的那一刻起,他們之間便橫亘起一道無形的深淵。
他拼盡全力,也追趕不上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陸皓一步三回頭,步履沉重地往回挪。
心底一片冰涼,他深知,縱使在佛前長跪乞求千萬次,也換不來林青青一次淡漠的回眸。
推開家門,一股誘人的食物香氣撲面而來。
廚房竈上,金黃的米粥咕嘟冒著暖泡,旁邊還卧著幾個圓潤的水煮蛋。
飢腸轆轆的陸皓顧不得許多,端起碗便狼吞虎咽起來。
這滋味,他已許久未嘗過了。
房門「吱呀」一聲輕響,靈兒端著水盆走了進來。
等看清鍋中僅剩下半碗稀粥和一個孤零零的水煮蛋時,她為難地蹙緊了眉頭:「姑爺,這…這是老夫人特意吩咐給小姐準備的。小姐剛生產完,身子虛得很,需要好生將養補身。您…您給用了,小姐她吃什麼?」
靈兒的聲音怯怯的,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焦灼。
陸皓臉上掠過一絲尷尬,難怪平日清湯寡水的晚飯今日如此「豐盛」。
而,被一個丫鬟這般當面質問,方才在寒風中積攢的鬱氣與羞惱瞬間又翻湧上來。
「哼!有什麼便吃什麼吧!又不是什麼金枝玉葉、鐘鳴鼎食之家,哪來這許多講究。」陸皓臉色驟然陰沉,語氣刻薄。
「她給陸家添了個丫頭片子,我還責怪她,她倒挑剔起吃喝來了?矯情!」
靈兒咬著下唇,不敢再辯駁,隻得忍氣吞聲地將那點殘羹冷炙端到了林淺月房中。
「再去盛些來。」林淺月勉強吃了個半飽,將碗推向靈兒。
「小姐…就…就隻有這些了…」靈兒垂著頭,聲音細若蚊蚋。
「什麼?!」林淺月先是一愣,隨即一股邪火「噌」地竄上心頭,壓都壓不住。
「陸家如今連一頓飽飯都供不起我了嗎?!」
她隻覺得荒謬又屈辱。
便是家裡的貓狗下了崽,主人家也會喂些好的。
她林淺月,竟連畜生都不如了?
「小、小姐…是…是姑爺他…用了一些…」靈兒的聲音帶著哭腔,囁嚅著說出實情。
這一瞬間,靈兒心頭湧上無盡的悔意。
不知二小姐可曾後悔千裡迢迢遠赴這苦寒之地,嫁給陸皓?
但她自己,是真真切切地後悔了。
早知陸家困頓至此,姑爺又是這般不知冷熱、不懂疼惜的性子,留在京城的繁華安穩裡多好。
記憶裡在林府的日子倏然清晰,她隻需伺候小姐梳洗更衣,便能身著柔軟光滑的綢緞,享用豐盛精緻的菜肴。
而小姐她,更是十指不沾陽春水,錦衣玉食,無憂無慮。
可惜,那如煙似夢的好光景,她們再也回不去了。
「啪嚓——!」
一聲刺耳的脆響,林淺月手中的粗瓷碗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殘粥飛濺。
「下流!無恥!」林淺月的聲音因極緻的憤怒而尖銳顫抖,蒼白的臉頰因激動泛起病態的紅暈。
「搶一個產婦的飯食,他是餓死鬼托生,八輩子沒吃過東西嗎?!陸家的臉面都被他丟盡了!」
她雙目赤紅,那兇狠絕望的模樣,像極了被奪走最後活命糧的困獸。
話音未落,
「哐當!!!」
一聲巨響,房門被一股蠻力狠狠踹開。
門闆重重砸在牆上,又猛地彈回,發出令人心悸的呻吟,來回晃蕩著,彷彿下一刻就要散架。
靈兒嚇得渾身一哆嗦,倉皇地縮到牆角,驚恐萬分。
陸皓臉色鐵青地站在門口,額角青筋暴跳,眼中燃燒著被羞辱點燃的怒火。
林淺月那幾句「下流無恥」、「餓死鬼托生」、「丟盡陸家臉面」,如同淬毒的鋼針,字字紮進他本就脆弱不堪的自尊心。
「小姐!快別說了…」靈兒帶著哭音,小聲哀求著。
她們主僕在耀州這地方舉目無親,若是得罪了姑爺,為他所不容,以後可怎麼辦啊?
然而林淺月此刻已被怒火和絕望燒盡了理智。
生產後的虛弱、環境的惡劣、未來的無望、以及此刻連口飯食都被搶奪的屈辱,匯成一股毀滅性的洪流。
她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挺直了脊背,儘管那脊背在寬大的舊棉襖下顯得異常單薄。
她迎視著陸皓噴火的眼睛,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慘然又譏誚的冷笑:
「怎麼?搶了我的飯食,還不許我說了?陸皓,你也就這點出息了!窩裡橫的本事倒是不小!」
「賤人!你找死!」陸皓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幾步就衝到了床邊。
完全失去了理智,滿腦子隻剩下林淺月刻薄的辱罵和那張充滿鄙夷的臉。
什麼產後虛弱,什麼夫妻情分,在暴怒的自尊面前,統統化為齏粉。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打她的臉,而是帶著一股要將她撕碎的狠勁,一把掐住了林淺月纖細的脖頸。
「呃——!」林淺月猝不及防,喉嚨被鐵鉗般的大手扼住,瞬間窒息。
她本能地劇烈掙紮起來,雙手死死摳住陸皓的手腕,雙腳在床上亂蹬,踢翻了旁邊的桌案
蒼白的臉因缺氧迅速漲紅髮紫,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瀕死的絕望。她從未想過,陸皓竟會真的對她下死手。
「姑爺,放手啊!您快放手!小姐會死的!小姐剛生了孩子啊!」
靈兒嚇得魂飛魄散,再也顧不得害怕,哭喊著撲上去,拚命捶打陸皓的手臂,試圖掰開那緻命的手指。
可她的力氣在暴怒的陸皓面前,如同蚍蜉撼樹。
陸皓卻彷彿什麼都聽不見、看不見了。
他雙眼赤紅,死死盯著林淺月痛苦扭曲的臉龐,手上不斷加力,彷彿要將這些日子所有的憋屈、憤懣、對林青青的求而不得、對自身境遇的怨恨,都通過這隻手宣洩出去。
林淺月的掙紮越來越微弱,摳在他手腕上的指甲也漸漸失去了力氣。
「哇——哇——!」
就在這時,旁邊小床上,那個被巨大動靜驚醒的、襁褓中的嬰兒,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啼哭。
這稚嫩卻無比尖銳的哭聲,像一道驚雷,劈開了陸皓被怒火吞噬的混沌!他掐著林淺月脖子的手猛地一顫,力道下意識地鬆了幾分。
林淺月抓住這瞬間的喘息,貪婪地吸進一口氣,隨即爆發齣劇烈的嗆咳,眼淚鼻涕不受控制地湧出。
嬰兒的哭聲持續不斷,一聲高過一聲,充滿了無助和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