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餞別宴
次日傍晚,篝火在烏倫部落的空地上熊熊燃起,烤全羊的香氣瀰漫開來,與馬奶酒的醇厚交織在一起。
部落裡的人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雖仍有人面色憔悴,但眼中已有了光彩。
阿古拉親自安排座位,將林青青安置在巴圖魯身側最尊貴的位置,而王祿則被安排在另一側稍遠些的地方。
這細微的差別,在場的明眼人都看得明白。
「林大夫,」阿古拉端起酒碗,聲音洪亮,「您是我們烏倫部落的大恩人,這第一碗酒,我代全族敬您。」
四周的族人紛紛舉碗,目光誠摯地望著林青青。
篝火跳躍的光芒映照在她沉靜的臉上,她微微一笑,也端起面前的馬奶酒:「少族長言重了,醫者本分罷了。」
她淺啜一口,阿古拉卻一飲而盡,豪爽地用袖子擦了擦嘴。
接下來的時間裡,阿古拉不斷向林青青敬酒、布菜,詳細介紹著每一道草原美食的來歷,言語間滿是親近與感激。
而對王祿,除了禮節性的幾句客套,幾乎視若無睹。
王祿面上始終掛著笑容,心中卻暗嗤: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
等林青青一死,看你們還能囂張幾時?
想到這裡,他心頭湧上一陣快意,竟也舉碗向林青青敬酒:「林大夫妙手仁心,王某身為同行,欽佩不已啊!」
這話讓在場眾人都有些意外。連巴圖魯都多看了王祿一眼,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葯?
林青青眸光微閃,含笑舉碗:「王大夫過譽了。您不顧危險深入疫區送葯,這份仁心才令人敬佩。況且,若無高將軍心繫子民,您又豈能前來?說到底,是高將軍愛民如子。」
她這番話既擡高了王祿,更將功勞歸根於高銘,說得滴水不漏。
王祿心中得意,面上卻更顯謙遜:「林大夫說得是。高將軍確實對烏倫部落牽挂得很,此次我回吉林府復命,定會詳細稟報林大夫的功績。高將軍向來賞罰分明,必會重重酬謝。」
他頓了頓,狀似關切地問道:「不知林大夫之後有何打算?可是直接回上京?」
林青青放下酒碗,嘆了口氣:「此次離家日久,確實該回去了。」
「哎,這可不行。」王祿連忙擺手,語氣熱切。
「林大夫此次立下如此大功,若不讓高將軍當面緻謝,豈不顯得將軍府怠慢了功臣?依我看,您該先去吉林將軍府,高將軍必要設宴款待,還要向朝廷上表為您請功呢!」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卻恰好能讓周圍幾人聽到:「這樣的功勞,至少可以封個六品夫人了。那可是朝廷命婦,光宗耀祖啊!」
席間安靜了一瞬,烏倫部落眾人對朝廷封誥並不熟悉,但「六品夫人」這也是能拿到朝廷俸祿的人了。
巴圖魯與幾位長老交換了一下眼神——這位林大夫醫術如此高超,氣度不凡,若真得了朝廷封賞,也是應當的。
隻是……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王祿此前的種種作為,以及他與林青青之間微妙的關係。
高將軍手下的人如此熱切地為林大夫請功,總覺得有些反常。
阿古拉心思單純些,聽到「六品夫人」時,第一反應是替林青青感到高興,正想說話,卻被父親一個眼神制止了。
林青青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欣喜:「當真?六品夫人?」
「自然。」王祿見她心動,更加賣力勸說。
「高將軍在朝中人脈頗廣,由他舉薦,朝廷必會準奏。林大夫若直接回京,這功勞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先去吉林府,可是百利而無一害啊!」
他心中盤算:隻要林青青去了吉林府,途中便是絕佳的截殺機會。
屆時神不知鬼不覺,誰會懷疑到他和高將軍頭上?
林青青沉吟片刻,展顏一笑:「既然王大夫如此盛情,高將軍又這般看重,那我就卻之不恭了。待此間事了,便去吉林府拜會高將軍。」
「好!好!」王祿撫掌大笑,眼中閃過陰謀得逞的光芒,「那王某就在將軍府恭候林大夫大駕了!」
他心情大好,又連飲數碗,臉上泛起紅光。
林青青微笑著看他暢飲,手指在案幾下方輕輕摩挲著袖中那封密信的邊緣。
六品夫人?
她這位聖上親封的「安寧郡主」,在寧古塔有千畝良田,封號在身,倒要看看高銘和王祿知道真相時,會是怎樣一副表情?
更不用說,他們還有沒有命等到那一天。
篝火越燒越旺,火星噼啪作響,升騰入漆黑的夜空。
宴席上的歡聲笑語中,暗流洶湧。
王祿沉浸在計謀即將得逞的興奮中,全然未覺自己已成了他人網中的獵物。
林青青端起馬奶酒,借著飲酒的動作掩去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
博弈的中盤,落子已定。
接下來,就看誰先露出破綻了。
夜漸深,餞別宴在看似賓主盡歡的氣氛中結束。
王祿醉意微醺地被扶回氈房,心中已經開始盤算如何向高銘彙報這個好消息。
而林青青回到自己帳中後,立刻喚來薛軍。
「他信了。」林青青淡淡道,「我們按原計劃,三日後出發。途中遇伏的地點,選好了嗎?」
薛軍點頭:「離部落五十裡外有一處峽谷,兩側山坡陡峭,中間道路狹窄,是設伏的絕佳地點。根據阿卓的供詞,高銘的人應該會在那裡動手。」
「好。」林青青眸光銳利,「那就讓他們在那裡等著。不過,等的不是我們的屍體,而是他們的末日。」
她走到案前,提筆疾書。
「這封信,你派人連夜送回上京,交給巴將軍。是時候讓他知道,吉林府的這位高將軍,到底在邊境做了些什麼?」
薛軍接過信,慎重地收入懷中:「是。」
「還有,」林青青叫住他,「讓我們的人準備好。這一次,我們要『死』得逼真一些,才能讓高銘和王祿徹底放心,露出所有馬腳。」
「屬下明白。」
薛軍退下後,林青青獨自站在氈房門口,望著草原上璀璨的星空。
夜風拂過,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這場博弈,她不僅要贏,還要贏得乾淨利落,讓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玩弄權術於股掌之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三天後,一切將見分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