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情況複雜
那第一聲悠長雄渾的嚎叫,起初聽來似是頭狼,可那尾音處極其細微、幾乎被風聲揉碎的特定轉折和節奏——像一根燒紅的細針,驟然刺破了他渾噩的思緒。
是父親!
是父親在呼喚他!
狂喜如驚濤拍岸,瞬間衝垮了心防。他幾乎要跳起來,喉嚨發緊。
父親來了。
就在附近!
他來救他了。
高世鵬掙紮著挪到氣窗下方,那是唯一可能將聲音傳出去些許的地方。
他強壓住激動,努力調整呼吸,回憶著回應的調子——那表示「被困,急需援手」的特定嚎叫變奏。
他仰頭,對著那小小的氣窗,竭盡全力模仿狼嚎,試圖將那份加密的信息傳遞出去。
「嗷……嗚……」聲音衝出喉嚨,卻因傷勢、虛弱和地牢的壓抑而顯得沙啞、破碎,音量也遠遠不足。
幾乎就在他發出這微弱回應的同時,或許是巧合,或許是被高銘的狼嚎所引,隔壁將軍府的方向,隱約傳來幾聲稚嫩卻清晰的狼崽叫聲:「嗚嗷嗚嗷」。
聲音帶著幼獸特有的尖細,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分明,正是那兩隻名為雷霆與冰魄的小狼。
高世鵬的心猛地一緊。
這突如其來的小狼叫聲,完美地「覆蓋」並混淆了他那本就微弱的回應。
更要命的是,他因焦急移動,腳鐐不慎磕碰到石壁,發出一聲清晰的「哐當」迴響,在這寂靜的地牢裡格外刺耳。
幾乎同時,地牢入口處傳來守衛不耐煩的厲喝:「裡面幹什麼呢?給我老實點!又是狼叫又是響動,再鬧騰有你好果子吃!」
守衛顯然也聽到了小狼的叫聲,將地牢內的磕碰聲響歸咎於犯人對狼嚎的煩躁反應。
高世鵬的心沉到谷底,立刻噤聲,蜷縮回角落,假裝因傷口疼痛而發出的悶哼。
他知道,自己那聲本就失敗的回應,被小狼的叫聲徹底淹沒了,而鐵鐐的聲響在守衛聽來也有了「合理」的解釋。
一次絕佳的聯絡機會,就這樣被意外幹擾,功敗垂成。
院牆外山脊上,高銘發出信號後,便如石雕般凝立,全部心神都灌注在聽覺上,捕捉著任何一絲可能的回應。
風聲,蟲鳴,遠處隱約的梆子聲……他聽到了!
首先是一絲極其微弱、扭曲、幾乎無法辨認的沙啞嚎叫從別院方向傳來,但緊接著,幾乎是同時,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了幾聲清晰的、稚嫩的狼崽叫聲。
這幼狼的叫聲如此適時地響起,瞬間幹擾了他的聽覺判斷。
那微弱的沙啞迴響,究竟是世鵬的回應,還是僅僅是幼狼叫聲的餘韻或錯覺?
不等他細辨,別院內又隱約傳來金屬磕碰聲和守衛的呵斥,隨即一切似乎又重歸壓抑的平靜。
高銘的眉頭緊緊鎖起。
情況變得複雜了。
有回應嗎?
似乎有,但又極不確定,被意外出現的幼狼叫聲嚴重幹擾。
守衛的動靜倒是清晰,說明裡面的人有異動,但原因不明。
是因為聽到了他的呼喚,還是僅僅被狼嚎驚擾?
他原本七八成的把握,此刻蒙上了一層疑慮的陰影。
人是可能在裡面,但剛才那到底是成功的試探,還是純粹的巧合?
幾乎在高銘狼嚎響起、小狼隨之呼應後不久,睿王府別院內值夜的護衛就注意到了這接連的「狼嚎」。
頭狼叫聲來自山林,幼狼叫聲來自將軍府方向,夜裡動物呼應不算太奇怪。
然而,緊接著地牢附近傳來異動和守衛的呵斥,讓他們警惕起來。
消息很快報到尚未安寢的顧晨那裡。
顧晨披衣來到院中,先聽到了那幾聲稚嫩的狼崽叫,眉頭微挑:「是雷霆和冰魄?」
他對這聲音並不陌生。
「回世子,應該是將軍府那兩隻小狼。」護衛答道。
顧晨望向頭狼嚎叫傳來的黑暗山林,又瞥了一眼地牢方向。
「地牢剛才怎麼回事?」
「守衛報告,裡面有些響動,像是鐐銬磕碰,犯人可能被狼嚎驚擾了。」護衛稟報,「已經喝止。」
被狼嚎驚擾?
顧晨眼神微動。
尋常犯人或許會,但裡面那個刺客,會因為幾聲狼嚎就失態嗎?
而且,頭狼嚎叫,幼狼回應,地牢異動,這幾件事同時發生。
是巧合的嵌套,還是別有含義的串聯?
他從不相信太多巧合,尤其是涉及那個可能身份特殊的刺客時。
「加強地牢及外圍警戒,明暗哨都要增加。派一隊人,去樹林嚎叫傳來的大緻方向小心探查,注意痕迹,但不要打草驚蛇。另外,」他沉吟片刻。
「派人到將軍府問問,今夜小狼為何突然吠叫,是否察覺什麼異常?」
他需要排除一切可能。
別院的燈火再次增多,巡邏的隊伍變得更加密集有序,探查小隊悄然沒入夜色。
顧晨站在院中,望著起伏的黑暗山影,目光深邃。
平靜的寧古塔夜晚,似乎正被無形的暗流攪動。
而他,必須比暗流更快,更清醒。
樹林中,高銘看到別院反應迅速,不僅內部戒備升級,甚至有小股人馬向這邊探查而來,知道自己的試探已經引起了顧晨的深度懷疑。
雖然沒有得到確鑿回應,但顧晨如此大的反應,本身也說明了地牢的重要性。
目的部分達到,但情況也更複雜了。
他是時候離開了。
他如同真正的頭狼般,悄無聲息地滑下樹冠,利用對地形的熟悉,輕易避開了別院派出的探查小隊,融入更深的林莽之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迹。
回到臨時藏身處,高銘面色冷峻中帶著一絲凝重,對迎上來的阿古拉道:「情況有變。世鵬很可能在裡面,但我的聯絡被意外幹擾了。另外還有小狼恰在那時叫起來,混淆了聲音。顧晨反應極大,已加強戒備並派人搜山。」
阿古拉愕然:「小狼?不會有人豢養這東西吧?」
「或許吧!」高銘沉聲道,「但顧晨現在必然疑心大起,常規方法更難接近了。」
不過,他越緊張,越說明地牢裡的人重要。
他不能硬闖,也不能再輕易試探。
得換個思路,讓他自己露出破綻,或者讓他不得不把焦點從地牢暫時移開。
一場因意外小狼叫聲而變得更加迷霧重重的暗戰,就此拉開新的序幕。
高銘需要更縝密的謀劃,來撥開這意外的幹擾,確認兒子的安危,並找到營救的契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