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沒有像往常那樣大聲說笑，或是討論著柴米油鹽，而是頭湊得極近，形成了一個緊密的圓圈，壓低了聲音在激烈地討論著什麼。

　　張營長的愛人李秀蘭說得最起勁，眉毛高高揚起，嘴角下撇，帶著一種混合著震驚和不贊同的神情。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旁邊的趙指導員家的王梅頻頻點頭，又時不時插上兩句，表情同樣凝重。

　　還有另外兩三個面熟的軍嫂，也都是一副「原來如此」、「真沒想到」的模樣。

　　一種本能的直覺讓沈音音放慢了腳步，她們議論的中心，似乎隱隱約約帶著「顧」、「營長」、「手續」之類的字眼，像細小的冰碴子，飄進她的耳朵裡。

　　她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好的預感悄然蔓延，她下意識地想湊近些，聽得更真切些。

　　可就在她距離她們還有五六步遠的時候，不知是誰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她。

　　就像正在合唱的樂隊被猛地切斷了指揮，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李秀蘭正比劃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臉上那豐富的表情瞬間凍結，然後以一種極不自然的速度收斂，換上了一副略顯尷尬和生硬的笑。

　　王梅猛地閉上嘴，下意識地擡手理了理其實並不亂的頭髮，眼神飄忽著，不敢與沈音音對視。

　　其他幾位軍嫂也像是被按了靜音鍵，紛紛低下頭，或假裝看地上的落葉，或扭頭望向完全無關的方向。

　　原本緊密的圈子，也無聲地鬆散開來，每個人之間都刻意拉開了一點距離，彷彿在急於撇清什麼。

　　「音音……回來啦？」

　　李秀蘭率先開口，聲音乾巴巴的，尷尬的氛圍無聲蔓延。

　　「嗯，剛忙完。」

　　沈音音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神色各異的臉，試圖從中讀出些什麼，然而，沒有人接話。

　　剛才那股熱烈議論的氣氛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尷尬，她們就那樣站在那裡，像幾尊突然被定了格的雕像，與沈音音之間，彷彿隔著一堵無形的、冰冷的牆。

　　到這個份上，沈音音也悟出來了，自己的直覺沒有出錯，她們確實是在議論顧遠洲，她們選擇在她面前集體沉默，維持著體面。

　　沈音音沒有追問，也沒有停留，隻是朝著她們微微點了點頭，隨後離開。

　　心中的那份不安，在她心中迅速膨脹、發酵。

　　她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著朝家的方向奔去。

　　她越想越心焦，幾乎是小跑著到了家門口，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她拿出鑰匙，輕輕打開了房門。

　　門扉開啟的聲響驚動了屋裡的人。

　　預想中冷清的畫面並未出現，相反，一陣孩子銀鈴般的歡笑聲率先湧入了耳膜。

　　沈音音怔在了門口。

　　隻見客廳中央，地毯上，顧遠洲正俯身做著「大老虎」，月月咯咯笑著騎在他的背上，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襯衫，顧子琪則在一旁拿著玩具槍，興奮地喊著「爸爸加油！」。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溫柔地灑落在他們身上，給這嬉戲的畫面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顧遠洲聽到開門聲，動作一頓，擡起頭來。

　　四目相對。

　　他臉上還帶著方才與孩子們嬉鬧時未褪盡的輕鬆笑意，在看到她的一剎那，那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層層漾開，變得更加溫柔。

　　那雙眼眸裡，清晰地映照出她的身影，帶著毫無保留的暖意。

　　「媽媽！」月月率先發現她，開心地叫道。

　　顧子琪也放下玩具，喊了一聲：「媽！」

　　顧遠洲輕輕將背上的月月抱下來，安撫地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溫聲道：「月月，子琪，你們自己玩一會兒，爸爸和媽媽說句話。」

　　孩子們乖巧地應了一聲，又沉浸到自己的小世界裡。

　　顧遠洲這才站起身，朝著仍站在門口、有些發愣的沈音音走去，他步伐穩健，軍褲筆挺的線條勾勒出修長有力的雙腿，幾步便來到了她面前。

　　他沒有立刻詢問她為何怔忪，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何提前回家，隻是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接過了她手中略顯沉甸甸的公文包，隨手放在一旁的櫃子上。

　　然後，他伸出雙臂，將她輕輕地擁入了懷中。

　　他的胸膛寬闊而溫暖，帶著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瞬間驅散了她從外面帶回來的所有寒意和不安。

　　沈音音的臉頰貼在他挺括的軍裝襯衫上，能感受到布料下傳來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咚，咚，咚，一聲聲，敲在她的心上，奇異地撫平了她所有的焦躁。

　　他的一隻大手溫柔地撫著她的後背，另一隻手則環住她的腰，將她更緊地圈在自己懷裡，下頜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沈音音下意識地伸出手，回抱住了他精壯的腰身，所有的猜疑，所有的不安，都在這個無聲的擁抱裡融化、消散。

　　不需要過多的言語。

　　隻要他們還在一起，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微微鬆開她些許，低頭看著她，指尖輕輕將她鬢邊一絲微亂的髮絲別到耳後，聲音低沉而柔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你都聽到了？不用理會那些聲音，相信我好嗎，音音？」

　　顧遠洲的嗓音低沉，一股氣流調皮地鑽進沈音音的耳膜，酥酥、癢癢的。

　　沈音音仰頭看著他，在他深邃的眸子裡看到了完整的自己。

　　她點了點頭，所有想問的話都咽了回去，化作唇角一抹溫柔的笑意：

　　「嗯，好！」

　　窗外，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溫暖的橘紅色。

　　顧遠洲看著她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憂慮，手臂收緊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不過……音音，外面這形勢，可能需要你配合一下。」

　　沈音音擡起頭，疑惑地望進他深邃的眼眸。

　　顧遠洲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臂，繼續低語：「在外面，若是有人問起，你可以適當顯得，緊張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