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危險
夜涼如水,院子裡的酒意和談話聲漸漸散去,但那份沉重的真相與肩負的責任感,卻沉沉地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尤其是沈音音。
從前她總是不理解,為什麼顧遠洲總是將許多事情排在自己和孩子的前面。
可正真了解他、了解顧家以後,沈音音彷彿明白了,這世界上有陽光普照的地方都會有陰影,而在陰暗處,總有人在負重前行,為的是不讓陰影籠罩!
而顧家,滿門忠烈,沒道理顧遠洲是個貪生怕死的!
從周遊他們幾人的口中,沈音音終於拼湊出了完整的圖景。
顧遠洲這些年孤身在江市的隱忍與堅持,並非徒勞,他如同最耐心的獵人,整整八年的時間,從新兵做起,一步一步調查,將大哥犧牲真相的證據鏈構建得清晰完整。
現在的調查組按兵不動,是為了拔出蘿蔔帶出泥,省城裡王家的保護傘「陳家」已被秘密控制,網正在收緊。
得知大哥當初是為了扞衛國家真正的死因,和慘象後,沈音音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發慌。
她為那位素未謀面的大哥心痛,更為一直背負著這份血海深仇、獨自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顧遠洲心痛,最讓她揪心的,是小小年紀就失去了父親的顧子琪。
陸擎接下來的分析更是讓氣氛凝重,「江市和王家隻是馬前卒,省城陳家也未必是終點,恐怕這保護傘的根須,已經悄悄蔓延到了首都……不過,控制了下面這些爪牙,不怕上面那條大魚不慌,不露出馬腳。」
顧遠洲沉默地點頭,眼神在月光下銳利如隼,那是一種鎖定目標、即將發起總攻的決絕。
最後,陸擎和陸淵才道出今晚酒局的真正目的,語氣帶著歉意卻無比鄭重,「二嫂,在事情徹底塵埃落定之前,為了安全起見,我們希望你和孩子們……暫時不要離開大院,就怕對方狗急跳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二哥和司令的軟肋,太明顯了。」
沈音音沒有絲毫猶豫,她不是不識大體的人,更清楚此刻任何的任性都可能帶來無法挽回的後果。
她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我和孩子們會待在這裡,絕不會添亂。」
眼下,沒有什麼比顧遠洲的安全和任務的順利完成更重要。
第二天,顧遠洲在天亮前便悄然離去,沒有驚動任何人,如同他每一次執行秘密任務時一樣,隻留給沈音音一個空蕩的枕邊和一顆懸在半空的心。
接下來的日子,大伯顧司令表面上依舊對沈音音和孩子們熱情周到,在家時甚至努力表現得比平時更樂呵一些,試圖用輕鬆的氛圍掩蓋暗流的洶湧。
但沈音音何其敏銳,她能從老人偶爾望向窗外出神的眼神裡,從他不自覺蹙起的眉峰間,從那刻意提高的笑聲背後,清晰地看到那份深藏的擔憂與不易察覺的逞強。
小長假的最後一天晚上,沈音音親自燉了補湯,帶著月月和顧子琪,輕輕敲響了書房的門。
顧司令打開門,看到端著托盤的沈音音和兩個表情異常安靜懂事的孩子,臉上閃過一絲驚異。
「大伯,」沈音音將湯放在書桌上,聲音溫柔卻堅定,「我們知道遠洲出去執行任務了,很危險,孩子們……也知道了。」
顧司令聞言,愣住了,他沒想到沈音音會如此直接地挑明,更沒想到沈音音平日裡那樣維護孩子的人,會將這樣沉重的話題告知孩子。
沈音音看著他,目光清澈而坦誠。
「大伯,您真的不需要在百忙之中,還要在家人面前強顏歡笑,戴著面具生活,我們都很擔心遠洲,孩子們也一樣!他們很敏銳,也能承擔得起這樣的沉重!」
她伸手輕輕攬住月月和顧子琪的肩膀,「但正因為我們是一家人,所以更應該一起分擔這份擔心,無論發生什麼,隻要我們在一起,互相支撐,就一定能度過所有的難關。」
月月仰著小臉,那雙酷似顧遠洲的大眼睛裡沒有了平日的嬉笑,隻剩下滿滿的認真,「大爺爺,我們知道,爸爸是去打壞人了!我們會乖乖的,等爸爸平安回來。」
顧子琪更是挺直了小胸脯,像個小男子漢一樣保證,「大爺爺,我會保護好媽媽和妹妹的!」
看著侄媳通透豁達的眼神,聽著孫輩稚嫩卻無比鄭重的承諾,一生鐵血的顧司令,眼眶驟然紅了。
他喉頭哽咽,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彎下腰,一手一個,將月月和顧子琪緊緊地抱了起來,坐在自己結實的大腿上。
他將臉埋在兩個小傢夥溫暖的頸窩間片刻,再擡起頭時,雖然眼圈還紅著,但那雙慣常威嚴的眼睛裡,卻閃爍著一層水光,以及一種卸下重負後的釋然與堅定。
如果說這些天來,他對沈音音的接納源於愛屋及烏,那此刻,他是真正的因沈音音這個人的人格魅力而正真接納了這個家人。
他看向沈音音,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好!音音,你說得對!是一家人,就不戴面具!那我們就一起等著遠洲完成任務,平安歸來!」
時間在等待與焦灼中,緩慢地爬過了一個月。
這三十個日日夜夜,對沈音音而言,如同在油鍋中煎熬,她夜夜無法安枕,隻要一閉上眼,就是各種光怪陸離、鮮血淋漓的噩夢。
她不敢一個人睡,便讓月月陪著她,小小的月月似乎也感應到了那股瀰漫在家中的無形壓力,她不再吵鬧,隻是每晚緊緊依偎在媽媽懷裡,偶爾在睡夢中會不安地囈語,喊著「爸爸」。
這一個月裡,她莫名其妙地發了三次高燒,小臉燒得通紅,而顧子琪則表現得更加沉默。
他比月月年長,更清楚地記得親生父親驟然離世時那種天塌地陷的痛苦。
如今,另外一位父親也身處險境,他內心的恐懼和不安比月月更深。
顧司令依舊忙碌,龐大的軍隊事務和那場在暗處進行的雷霆行動都需要他坐鎮指揮,但無論多晚,他都堅持每天回家陪孫子孫女吃一頓晚飯。
平常得不能再平凡的午後,刺耳的電話鈴聲劃破了別墅壓抑的寧靜,顧司令接完電話後,那瞬間煞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手,讓沈音音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軍用吉普車以最快的速度將他們送到了軍區總醫院。
瀰漫著刺鼻消毒水氣味的走廊,彷彿沒有盡頭,沈音音腳步虛浮地被攙扶著,幾乎是被半拖著向前跑。
走廊盡頭,手術室的門豁然打開,一副擔架床被醫護人員急促地推了出來,床上躺著的人,正是顧遠洲!
他雙目緊閉,臉上毫無血色,如同沉睡,但那身被剪開的作戰服上浸染的大片暗紅血跡,卻觸目驚心!鮮血浸透了擔架上的白色床單,蜿蜒滴落,在冰冷的光潔地闆上留下斷續的紅痕。
濃重的血腥氣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猛地竄入鼻腔,沈音音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幾乎當場嘔吐出來,她的雙腿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全靠警衛員小張死死架住才沒有癱軟下去。
那一刻,她的世界彷彿被瞬間抽空了所有聲音和色彩,隻剩下令人窒息的血紅,心臟像是被一隻冰手狠狠攥住,然後急速下墜,沉入了無邊無際的冰窟之中,凍得她四肢百骸都在發抖。
手術室外的紅燈亮得灼眼。
沈音音、顧司令、周遊的家人、陸家兄弟,所有人都如同石雕般守在外面,沒有人離開,沒有人合眼。
「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
沈音音記不清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直到耳邊縈繞的聲音響起,她好像才真正找到了自己的靈魂。
顧遠洲的傷勢過重,直接被送進了重症監護室,不允許家屬探視。
沈音音隻能隔著ICU那扇厚厚的玻璃窗,遠遠地看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