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很重，姜雲舒站在203號病房門前，指尖輕輕搭在門把上，停頓幾秒後才打開。

　　陸小芳醒了，正獃獃的坐在床上。

　　她的臉色蒼白得像張紙，雙眼空洞地盯著窗外。

　　聽到動靜，她緩慢地轉過頭，看到是姜雲舒，嘴唇顫了顫，卻沒發出聲音。

　　姜雲舒走近，將手裡拎著的水果放在床頭櫃上，溫聲道：「感覺怎麼樣？」

　　陸小芳的視線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被單，指節泛白。

　　「……嫂子。」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醫生說……我子宮切除了。」

　　空氣微微凝固。

　　姜雲舒眸光微動，卻沒露出憐憫，隻是拉過椅子坐下，語氣如常：「嗯，我知道，想哭就哭吧。」

　　聽到這句，陸小芳的眼淚唰一下掉了下來，砸在手背上，滾燙不已。

　　「我以後……就不能有孩子了。」她哽咽著，肩膀微微發抖：「嫂子，我、我是不是……廢了？」

　　姜雲舒靜靜看著她，伸手，用力握住她冰涼的手指。

　　「陸小芳……」

　　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女人的價值，從來不是靠子宮決定的。」

　　陸小芳擡頭看她，通紅的眼睛裡滿是茫然。

　　「你才十八歲，你的人生有無數種可能。」姜雲舒認真道：

　　「你不是正在上學嗎？現在高考開放了，你可以讀書，可以上大學，也可以去工作，可以學任何你想學的東西，和男人一樣，而不是把自己框死在『生孩子』這個選項裡，圍著竈台度過一生。」

　　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初春的涼意，陸小芳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抽噎道：「嫂子，大，大學很好嗎？你去過嗎？」

　　姜雲舒微微一怔，搖頭：「我沒有。」

　　不過，她會去的。

　　在穩定下來之後。

　　上輩子沒上成大學，這輩子，她要彌補這個遺憾。

　　「上大學隻是一個途徑，最重要的是，你想成為一個怎麼樣的人，小芳，你有沒有想學的東西。」

　　「想學的……」林小芳歪頭想了想，過了很久，她小聲道：「我想去學格鬥。」

　　姜雲舒倒是沒想到會是這個回答，失笑：

　　「可以啊，很棒！不過怎麼會想學這個。」

　　陸小芳沉默了一下：「……我以前，總覺得花錢、買東西，當大小姐就是女人最好的人生了。」

　　隨後，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現在才知道，我什麼都不是……那個男人按住我的時候，我連反抗都做不到……我實在是太弱小了！我不服！」

　　說到這兒，她的眼底浮現出恐懼。

　　姜雲舒眸色微沉，語氣卻更溫柔了：「好，那就去學，力量不是男人的專利，你也可以擁有。」

　　陸小芳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真的……可以嗎？」她小小聲問，帶著不確定的希冀。

　　「當然。」姜雲舒勾了勾唇角：「等你出院，我幫你找教練。」

　　陸小芳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抓住姜雲舒的手，聲音發抖：

　　「嫂子……對不起。」

　　姜雲舒挑眉：「嗯？」

　　「我以前……跟著媽欺負你，還罵你……」陸小芳羞愧地低下頭，「可你卻救了我……我、我真的……」

　　姜雲舒輕笑一聲，抽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都過去了。」

　　這個溫柔的動作讓陸小芳怔住了。

　　她和姜雲舒接觸不多，唯一的一次就是軍區，她那時候覺得，姜雲舒就是那種冷漠疏離，討人厭的性格。

　　可現在，她居然有種叫姐姐的衝動。

　　陸小芳鼻子一酸，改了口：「雲舒姐，我以前一直以為，媽是愛我的。」

　　姜雲舒動作一頓。

　　陸小芳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可是昨晚……她為了名聲，差點讓我死在家裡……」

　　姜雲舒沉默片刻，問道：

　　「可是最後，她是不是還是掏錢讓你做手術了？」

　　陸小芳一愣，遲疑地點了點頭。

　　「田秀菊確實愛面子，好名聲。」姜雲舒淡淡道：

　　「不瞞你說，在我眼裡她蠢的無可救藥，一手好牌打的稀爛……但她願意讓你上學，不缺你吃穿，相較於葛子村其他女孩子的母親，她至少沒有直接放棄你。」

　　這件事，如果換成二丫，林清蓮隻會嗤之以鼻，甚至拍手叫好，覺得死了清凈。

　　「相比於你和陸一鳴。」

　　姜雲舒道：「我反而覺得，時安才是她最討厭的那個兒子。」

　　陸小芳獃獃地看著她，像是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

　　好像，的確是這樣的。

　　長久以來，田秀菊給他們灌輸的思想就是，有什麼事就找大哥，大哥是長子，應該給錢給東西。

　　大哥不給就鬧，就罵。

　　但陸一鳴，明明欠了一身賭債，這次回來也是躲債的，即使不做工不賺錢天天當街溜子，田秀菊卻對他依舊很好。

　　甚至……還想著要從陸時安那裡掏錢替陸一鳴還賬。

　　「小時候，我聽到爸媽偷偷商量，說大哥又升職了，大哥又發工資了，該怎樣把他的錢全部拿回來……」

　　陸小芳皺起眉：「他們對大哥總是又打又罵的，但對二哥卻百依百順……我以前覺得理所當然，現在想想，真的好奇怪。」

　　姜雲舒若有所思。

　　陸小芳又補充道：「不過……現在想來，大哥才是對我最好的，他雖然不愛說話，但每次回來都會給我帶禮物，還會勸我學習，讓我買複習資料……」

　　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可我……從來沒跟他說過謝謝。」

　　姜雲舒心裡微微一動。

　　她正要說話，病房門突然被推開。

　　田秀菊探頭進來，看見姜雲舒，臉色又沉了下去：「說什麼呢？說這麼久時間！」

　　陸小芳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

　　姜雲舒不動聲色地站起身，擋在病床前，冷眼看著田秀菊：「有事？」

　　田秀菊哼了一聲，大步走進來，但仍舊警惕的和姜雲舒保持一個安全距離，生怕她一個不注意又給自己來一針：

　　「我是她媽！我不能來？小芳，我去給你買了飯，快點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