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目光依舊緊緊鎖在陸時安臉上。

　　林瓏輕聲道，「我們來部隊，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見你一面，見到你，看到你平安長大，還這麼有出息……媽媽……阿姨心裡就踏實了。」

　　她說著，又及時改了口，生怕媽媽這個稱呼會嚇到他。

　　金承業也站起身，鄭重地看著陸時安：

　　「時安，你放心，我們知道，你如今是一名光榮的軍人，還有軍務在身，不能耽誤你，這次來就是想親口告訴你這一切，另外……還想邀請你，過幾天，等你不忙了，來家裡吃頓便飯，好不好？」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溫和，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見見家裡人……你……你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他們都很想認識你……」

　　家裡人？

　　弟弟妹妹？

　　陸時安沉默著，濃密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沒有立刻回應。

　　他曾經也有一個弟弟和妹妹。

　　但是結果並不太好。

　　他需要時間去理清這一切，讓他立刻再融入一個新的陌生的家，他做不到。

　　就在這沉默幾乎要凝固空氣的時候，身邊的姜雲舒忽然溫聲開口，替他答應了下來。

　　「金叔叔，林阿姨，謝謝你們的邀請，過幾天，我和時安一定會去的。」

　　陸時安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震，側頭看向姜雲舒。

　　姜雲舒也正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堅定，帶著無聲的支持和鼓勵。

　　別擔心，我在。

　　金承業和林瓏聞言，臉上瞬間綻放出如釋重負的光芒！

　　「好！好！太好了！」

　　金承業連聲說，眼中充滿了感激地看向姜雲舒：「那我們就在家等你們！雲舒，謝謝你！」

　　林瓏也用力點頭，看著姜雲舒和陸時安交握的手，眼中充滿了欣慰和祝福。

　　金承業和林瓏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會客室的門輕輕合上，室內陷入一種異樣的安靜。

　　姜雲舒側過頭，仔細地觀察著陸時安。

　　他依舊維持著剛才的坐姿，臉上沒有預想中的震驚、憤怒，或者巨大的悲傷，隻有一片近乎淡漠的平靜。

　　這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一個剛剛得知自己身世被徹底顛覆的人，怎麼可能如此平靜？

　　「時安？」

　　姜雲舒的聲音很輕：「我們……回家吧？」

　　陸時安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終於有了焦點。

　　隻是，那眼神深不見底，裡面翻湧著複雜暗流。

　　有疲憊，有茫然，還有一絲近乎自嘲的痛楚。

　　他沉默地點點頭，任由姜雲舒將他扶起。

　　回到熟悉的院子，陸時安一句話都沒說，機械的整理東西，洗漱，上床。

　　姜雲舒也沒有打擾他，跟著他一起。

　　他們沒有開燈。

　　在朦朧的月光裡，姜雲舒微微側過身，描摹陸時安的側臉：「時安……」

　　這一聲，讓陸時安睜開眼，雖然沒有看過來，但那表示，他在聽。

　　姜雲舒頓了頓，斟酌了下詞句：

　　「剛才我是不是做錯了？不該替你做主答應去吃飯？還有關於你的身世……」

　　她的聲音裡帶著真切的歉意：

　　「金爺爺確實早先跟我提過一些，我也私下查證過一些事情，但我一直沒有告訴你，不是想瞞你，是我怕，我怕萬一我們的猜測是錯的，怕給了你希望，最後又是一場空歡喜，怕你……更難過。」

　　她比誰都清楚，陸時安有多厭惡陸家，又不得不因為「血緣」一直照顧陸家人。

　　好在，這一切不是假的。

　　他所有的苦難，一切都有跡可循。

　　也即將迎來新生。

　　黑暗中，陸時安沉默了幾秒。

　　隨後，他翻過身，面對著姜雲舒。

　　「不怪你。」

　　他終於開了口，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平靜。

　　他擡起手，替她把碎發攏到耳後，指尖帶著一絲涼意：

　　「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這句不怪你，反而讓姜雲舒的心更加酸澀。

　　她忍不住更靠近他一些：「那你能告訴我嗎？剛才你好像……並不太意外？而且你對他們……」

　　姜雲舒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口：「有些過分冷淡了，時安，你在想什麼？」

　　陸時安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瞬。

　　過了許久，久到姜雲舒以為他不會開口時，他才緩緩說道：

　　「意外？是意外。」

　　陸時安頓了頓，似乎在艱難地組織著語言：「但……也不是完全沒想過。」

　　姜雲舒的心揪緊了。

　　「在山莊的時候。」

　　陸時安低聲道：「金爺爺看我的眼神，太奇怪，太沉重，還有他問的那些問題，關於我小時候的，關於陸家的……」

　　他閉了閉眼：

　　「有些事情，經不起推敲。我隻是……不敢往深了想。」

　　陸時安的聲音裡第一次透露出一種近乎脆弱的茫然：「雲舒，我怕。」

　　姜雲舒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緊繃的臉頰，指腹感受到他下頜線堅硬的線條和細微的顫抖。

　　「怕什麼？」她柔聲問。

　　「怕又是一場空。」

　　陸時安的聲音壓抑著痛苦：

　　「我怕，即使是血脈相連的親人，也依舊是虛情假意，是算計利用。」

　　他睜開眼，看向姜雲舒，目光柔和了些：「其實，我覺得，現在有你，就足夠了，我不想再去接觸其他的所謂親人。」

　　原來如此。

　　他表面的平靜，不是冷漠，而是早已被親情傷得千瘡百孔後，築起的最後一道防線！

　　他像一個在冰天雪地裡走了太久的人，看到遠處溫暖的篝火，第一反應不是跑過去，而是懷疑那是不是會吞噬他的陷阱。

　　他太缺愛了，缺到不敢再輕易相信愛的存在。

　　「傻瓜……」

　　姜雲舒的眼眶紅了，她再也忍不住，撐起身子，俯視著他，雙手捧住他冰涼的臉，聲音帶著哽咽：

　　「可我覺得不夠，時安，他們是你的親生父母，這是你本該就有的親情，你配得到父母的愛。」

　　「還有。」

　　她的目光溫柔而充滿力量：

　　「林阿姨她不一樣，我認識她，我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做她的兒子，一定會很幸福！金叔叔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