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英的眼鏡飛了出去，劉紅梅的衣服扣子崩開了兩顆。

　　她們像兩個市井潑婦一樣在地上翻滾，尖叫聲、咒罵聲、撕扯聲混作一團。

　　「我為你做了那麼多臟活！你怎麼這麼沒用！」

　　「你個蠢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當初是誰讓我為難姜雲舒的！」

　　「你血口噴人！」

　　老工人們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沒人敢上前拉架。

　　他們面面相覷，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恐懼和迷茫。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金建華冷眼旁觀了一會兒，輕輕咳嗽一聲。

　　兩個保衛科的人立刻上前，將撕扯在一起的兩人分開。

　　「成何體統。」

　　金建華冷峻的目光掃過走廊裡的一片狼藉，眉頭微蹙。

　　他搖搖頭，擡眼看向狼狽不堪的劉紅梅，後者正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

　　「劉紅梅同志，經查實，你惡意造謠姜雲舒同志，已經造成了事實傷害，今日又帶頭鬧事。」

　　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不帶溫度的笑容：「所以，即日起，你被開除了。」

　　這句話像一記悶雷砸在劉紅梅頭上，她張著嘴，乾裂的嘴唇顫抖著，眼睛瞪得老大。

　　突然，她發出一聲凄厲的哀嚎：

　　「不！你不能這樣！我在廠裡幹了十五年啊！」

　　明明就差一點！差一點她就能當上副部長了！

　　為什麼！

　　這到底是為什麼！

　　金建華連看都沒看她一眼，隻是漫不經心的擺了擺手。

　　兩個保衛人員立即上前，毫不客氣地拖著她往外走。

　　劉紅梅的雙腿在地上無力的蹬著：「我錯了！我知道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她的哭喊聲在走廊裡回蕩，漸漸遠去。

　　張英也默默蹲下身，撿起自己的東西，低著頭快步離開，生怕被人看見自己狼狽的模樣。

　　走廊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十幾個老員工戰戰兢兢，嘴唇囁嚅。

　　金建華似乎並不打算理會他們，轉身要走，幾個老員工你推我搡，最終，王大柱被推了出來。

　　他壯著膽子，小跑幾步上前，額頭全是冷汗：「金、金特派員……那我們……」

　　金建華這才轉過頭，眼神淡漠，甚至還帶著幾分疑惑：「你們怎麼了？」

　　「我們這些人……該怎麼辦啊？」王大柱乾笑兩聲，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金建華挑了挑眉：「你們辭職了？」

　　王大柱沒反應過來，愣愣的點頭，隨即又想起什麼似的，慌忙擺手解釋：「我們不是故意的！是劉紅梅她……」

　　但金建華可沒耐心聽他解釋，招了招手，轉身離開。

　　「既然辭職了，那就該去哪兒去哪兒。」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眾人頭上。

　　李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其他人也面如土色。

　　「金特派員！」

　　王大柱撲通一聲跪下了：「我們糊塗啊！家裡老小都指著這份工……」

　　可金建華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頭都沒回一下。

　　老工人們面面相覷，李姐捂著臉抽泣：「怎麼辦……我家裡的孩子，還指著我工資買葯呢。」

　　眾人沉默良久，誰也不敢先開口。

　　半晌，有個瘦小的女工打破了沉默，小聲試探道：「要不……我們回去跟姜雲舒同志道個歉服個軟？」

　　「呸！」立即有人啐了一口：「咱剛剛才那麼對她，現在又去道歉，丟不丟人啊……」

　　他嘴上這麼說，眼神卻飄忽不定。

　　有不少人神色鬆動了。

　　在溫飽面前，面子又算得了什麼。

　　「其實……」

　　又有人開口：「一直都是劉紅梅帶頭讓我們針對姜同志的，我們又沒幹啥過分的事……」

　　這話像打開了閘門，眾人七嘴八舌的附和起來

　　「對啊，我就是跟著喊了幾句……」

　　「我連喊都沒喊，就是跟著，她是組長，我有啥辦法？」

　　「行了！你們有沒有出息！」

　　一聲暴喝突然炸響，趙二牛猛地站起來，怒道：

　　「她姜雲舒就是故意針對我們，回去她就會同意嗎？要說我，咱們就該去公安局！她憑什麼開除我們？咱們可都是正式工！」

　　王大柱還坐在地上，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二牛，你小點聲……」

　　「怕什麼！」趙二牛梗著脖子，額頭上青筋暴起，義憤填膺：「咱們工人階級還怕她一個小娘們？」

　　李姐邊抽泣著，聲音細如蚊吶：「可……可金特派員都發話了，咱們就是被辭了。」

　　「金特派員怎麼了？」

　　趙二牛猛地轉身，唾沫星子飛濺：「咱們十幾號人一起去鬧，看他能拿我們怎麼樣！」

　　眾人再次陷入沉默，有人開始咳嗽，有人眼神躲閃。

　　沉默間，王大柱忽然緩緩擡頭，啞著嗓子開口：

　　「趙二牛，那天扔線軸的是你吧？」

　　空氣瞬間凝固。

　　趙二牛的臉「唰」地白了，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你、你胡說什麼！」

　　「我看見了。」王大柱站起身來，脊背挺直了些：「你站在姜同志右後方，趁亂扔的。」

　　李姐小聲補充：「我也看見了，紅色線軸，就是你的。」

　　「放屁！」趙二牛的聲音開始發抖：「那、那是我掉地上的！」

　　人群開始騷動，聲音越來越大。

　　「確實是他……」

　　「我那天也注意到了……」

　　「難怪他一直嚷嚷著要去鬧，怕是知道姜同志不會原諒他吧！」

　　眾人看向趙二牛的眼神逐漸變得複雜和晦暗不明。

　　趙二牛踉蹌著後退兩步，被恐懼籠罩。

　　他的眼珠子亂轉，突然吼道：「好啊你們！現在要拿我當替罪羊是吧？」

　　說完這句話，他作勢要跑。

　　王大柱眼疾手快的撲上去，捂住他的嘴：「二牛！你跑什麼？你瘋了嗎？！」

　　一瞬間，場面混亂不堪，有人去拉架，有人趁機踹了趙二牛幾腳，還有人躲在後面煽風點火。

　　不知誰扯下褲腰帶，三兩下就把趙二牛的手反綁在身後。

　　「你們要幹什麼？！」趙二牛瘋狂掙紮：「放開我！」

　　王大柱用袖子擦了擦汗，環視眾人：「各位，咱們把二牛帶去給姜同志賠罪，說不定還有轉圜餘地……」

　　不知是誰先點了頭，大家很快達成一緻。

　　「王大柱！你個王八蛋！」

　　見狀，趙二牛破口大罵：「分明當初事是一起做下的，現在想拿我去頂罪？我嗚嗚嗚……」

　　李姐從兜裡掏出一塊抹布，利落地塞進趙二牛嘴裡：

　　「別吵了，你還是仔細想想，等會怎麼給姜同志賠罪吧！」

　　兩個人架著趙二牛，其他人跟在後面，像押解犯人一樣往新車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