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傳來聲音，「杜錦！」

　　杜錦回頭。

　　季明發從遠處小跑著過來，「杜錦，等等。」

　　杜錦的腳步停下，她連忙低下頭，幾下擦掉臉上的淚。

　　季明發年紀大了，小跑到杜錦面前時，有些氣喘。

　　「季老師。」雖然杜錦已經擦乾了眼淚，但眼眶的濕潤通紅，還是讓人看得出來她剛才哭過。

　　路燈下，季明發看到杜錦臉上的淚痕，有些不忍的說：「杜錦，你阿姨的那些話，你別放在心上。」

　　杜錦連連搖頭，她是真沒放在心上，「我沒有放在心上。」

　　「你阿姨呀···」季明發嘆口氣，指著十多米遠的一個涼亭說，「要不我們去那裡坐會兒？」

　　「好。」

　　兩人走到涼亭裡，面對面的坐下，中間隔著一張石桌。

　　季明發從兜裡掏出一張卡，放在杜錦面前，「杜錦，你的心意老師領了。這張卡，你拿回去，老師不能要。」

　　剛才陳彩虹把杜錦趕走後，看見杜錦拿來的這些東西，她情緒激動的將袋子掀翻在地上。

　　袋子裡的東西全部掉了出來，一些五顏六色的禮品盒散落在地，一個牛皮紙信封夾雜在散落的盒子裡，特別的顯眼。

　　季明發撿起信封，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頁信紙。

　　信紙上寫著簡單的兩句話，倒是杜錦一貫的性格：不喜言辭、真誠乾脆。

　　季老師：

　　感謝你多年的栽培和幫助，我銘記於心。這張卡裡有二十萬，密碼是六個零，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請你務必收下。

　　季明發哪能收這筆錢，連忙拿著卡，追了出來。

　　杜錦端坐在石凳上，垂眸看了眼被退回來的銀行卡。

　　她故意把信封壓在了禮品盒的下面，就是想著等她走了以後，才讓他們看到，這樣就隻能收下了。

　　她擡起眸，眼神真誠，「季老師，我沒有別的意思，隻是想報答你的恩情。我也沒法為你做點什麼，這是我唯一能報答你的方式，請老師您，一定要收下。」

　　杜錦知道，如果讀中學時沒有遇到季明發，她的生活將會比她現在的生活糟糕幾萬倍。

　　季明發也很真誠的說：「杜錦，老師沒圖你的回報。當年老師看你可憐，讀書是你唯一的出路，你又是一根讀書的好苗子，老師才資助你的。」

　　「我知道老師不圖我的回報。」想起往事，杜錦的又哽咽了，「可···我想報答老師，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報答老師的方式。」

　　杜錦把石桌上的銀行卡推到季明發的面前，「老師，請你別拒絕，我隻能用這種方式了。」

　　季明發看著被推過來的銀行卡，陷入兩難。

　　他清楚杜錦的性格，堅強又固執。

　　他猶豫了十多秒，決定先了解一下杜錦的狀況。

　　「剛才在家裡還有好多話沒說完，你阿姨就回來了。」季明發說，「這麼些年沒見，老師還想多了解了解你的情況。」

　　師生兩互相看著彼此，季明發問：「你在江州吃住方便嗎？」

　　「我租了房子，離地鐵站近，上班很方便，公司有食堂，夥食不錯還便宜，吃住都很方便。」

　　季明發又問：「江州消費水平高，你一個人在外面吃穿住行哪哪都要花錢，你的工資肯定還要養你爸吧？」

　　「我每個月會給他一點錢。」

　　杜錦知道季明發不忍收這筆錢，擔心她以後的生活。

　　杜錦又說：「這筆錢是我這兩年攢下的。」

　　季明發有些懷疑，「兩年能攢這麼多？」

　　杜錦：「我的工資能保障我的日常消費，每個月還有點結餘。我又是副總裁秘書，經常加班、出差，這些工作會有額外的補助，加上獎金，兩年攢了這麼多。」

　　杜錦一直想要報答季明發的恩情，可以前她自己都過成那樣，何談報答。

　　這兩個月，她手頭寬裕了，才能落實這件事。

　　至於二十萬的數額，也是她仔細考慮過的。

　　一方面，這應該是季明發能接受的最大數額，另一方面，再多了，難免讓季明發懷疑她的錢的來路。

　　季明發聽杜錦這麼說，心裡踏實了一些，但他還是有不放心的地方。

　　「老師沒花這麼多錢，你要報答，也報答的太多了。再說了，你還面臨著買房、結婚，這些都需要花錢。」

　　杜錦：「老師，這點錢比起你的恩情，什麼都不算。沒有你，我什麼都沒有。現在我能掙錢，房子這些我會慢慢計劃的。」

　　「交男朋友了沒？」季明發又問。

　　「沒有。」

　　季明發的目光落在很遠處，沉默了半晌才說，「杜錦，你這個年紀也該考慮個人問題了。人生路說長也長，找一個合得來的伴陪你一路走，說短也短，別辜負了這大好年華。」

　　一股強烈的酸意直衝杜錦的鼻尖，她剛緩過來的情緒，又冒出了眼淚。

　　季明發沒看杜錦，卻知道她的想法。

　　他又說：「過去的事無法改變，這麼多年，老師已經接受了，你放下你的那份愧疚，輕裝上路。」

　　杜錦的眼淚已經無聲的流下。

　　季明發的聲音悶了下來，「川子不願意看你背負著枷鎖，也不願意看你孤苦伶仃，川子希望你過得幸福。你放下過去，好好的過你的生活。」

　　杜錦已經淚流滿面。

　　她不想季明發麵前失態，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

　　她隻能捂著臉盡量剋制著自己，不讓自己哭出聲。

　　季川是她見過的最善良、最溫柔、最陽光的人。

　　可是為什麼······

　　季明發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收回視線。

　　他看著面前痛哭的杜錦，深深的嘆了口氣。

　　許久，許久，隻有杜錦偶爾發出的啜泣聲。

　　終於，杜錦止住了眼淚，擡起頭。

　　季明發說：「這張卡我收下了，如果以後你周轉不開，又找老師拿。」

　　杜錦含著淚點頭，「謝謝老師。」

　　「別說這些話了。」季明發說，「夜裡冷，你快回家去吧。」

　　「老師，你要保重身體。」杜錦站起來朝季明發深深的鞠了一躬，「我回去了。」

　　「嗯，路上要慢點。」

　　杜錦大步的離開。

　　季明發在那裡坐了很久，直到季靜下樓找他。

　　「爸，這麼冷的天，你怎麼在這裡坐著？」季靜左右看看了問，「錦姐呢？」

　　「她回去了。」季明發扶著石桌站起來，「你媽怎麼樣了？」

　　「現在好點了。」

　　父女倆回到家裡，陳彩虹坐在沙發上，眼睛紅腫，看來是剛剛哭完。

　　季明發坐在她的旁邊，語重心長的說：「你說你，這幾年都好好的過來了，怎麼今天又這樣了？」

　　陳彩虹的傷心還未平復，「我看到她，就想起了以前，川子才十八歲，他有大好的前途···」

　　「行了。」季明發打斷她，「不提以前了。」

　　季明發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卡放在茶幾上，「這是杜錦的一點心意，你收好。」

　　「誰稀罕她的錢！」陳彩虹憤恨的說，「二十萬就想買川子的一條命，就想把她虧欠我們家的一筆勾銷嗎？！」

　　「你別這麼說話。」季明發性格溫和，他說，「杜錦沒這麼想，這是她報答我的心意。」

　　「報答？」陳彩虹冷哼一聲說，「你的恩情，她用錢報答了，那川子的命呢？」

　　季明發眉心擰起，「你一直怨恨杜錦，可怨恨了又能怎樣？除了讓杜錦背負著良心的愧疚，難道川子就能活過來？」

　　「要說這件事的起因，是我把杜錦帶回了家，才有了後來的事，你也在怨恨我嗎？」

　　陳彩虹：「···」

　　季明發又說：「誰都不想川子出事，可事情已經出了，我們隻能接受現實。川子那麼善良，他不希望你怨恨杜錦，你就別讓他在下面還放心不下這件事。」

　　陳彩虹：「···」

　　季明發雙手握著陳彩虹的手，語氣溫和的說：「放下這件事，也是放過自己。我們還有靜靜，我們一家三口珍惜現在的幸福。」

　　「嗚嗚嗚···」陳彩虹把臉埋在季明發的肩頭，大聲的哭泣，「川子這麼優秀，他要是活著，肯定是有一番作為了。」

　　季明發也流淚了，「就當天妒英才，老天收他去天庭當神仙了。」

　　杜錦一路流著淚，走回家裡。

　　她臉上的淚被凍成了冰，連睫毛上都是碎冰。

　　家裡黑漆漆的，打開燈一看，杜文才不在家。

　　不用說，就知道又去哪了。

　　杜錦看著空蕩蕩的客廳，笑著流淚。

　　她已經不指望杜文才不賭，隻希望他，在她回家的這幾天別出去賭，父女倆平靜的過個年。

　　可她才出門兩個小時，杜文才就跑了。

　　杜錦沒給杜文才打電話，而是關了機，不想再接到杜文才跟她要錢的電話。

　　她洗漱後就上床睡覺了。

　　可能是今晚情緒波動太大，夢裡，她又看見了十七八歲時的季川。

　　江州。

　　杜錦那天離開後不久，賀聿川也就離開了。

　　這幾天，他沒回賀家，一直在外面跟狐朋狗友混日子。

　　今天下午，他被萬紅雪從俱樂部裡「請」回家的。

　　萬紅雪戳著他的腦袋，罵了他一路。

　　晚上，賀聿川窩在沙發上玩著遊戲。

　　萬紅雪說：「聿川，你知道早雯雯嗎？早家的小孫女。」

　　賀聿川眼睛盯著屏幕，指頭動個不停，不回答。

　　萬紅雪知道賀聿川聽到了，她又說：「早家的家世，就不用我說了。就說雯雯，她在國外創建了一家服裝設計公司，能力可強了。」

　　「她常年在國外，媽也就沒打算介紹給你。這不剛好，兩天前她回國了，江州那些子弟，一聽說她回國，把她家的門檻都快踏破了。」

　　「雯雯眼光高，誰都不見。媽跟雯雯的媽是老朋友了，她做了雯雯的工作，雯雯答應跟你見一面。」

　　賀聿川依舊玩著遊戲，不吭聲。

　　萬紅雪說：「媽幫你看過了，雯雯符合你的標準，五官好看，身材也好。」

　　賀聿川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玩他的遊戲。

　　「我知道你聽到了！」萬紅雪通知他，「你們明天下午見一面，時間地點我都訂好了！」

　　賀聿川遊戲輸了，他把手機隨手一扔，「不是讓你放開手腳的找，怎麼才找了一個？」

　　萬紅雪反問：「你要讓我找幾個？」

　　「越多越好。」賀聿川說，「把她們都約出來，編上號碼，我看上了幾號，就亮幾號燈！」

　　萬紅雪拍他的腦袋，「你相親節目看多了吧！」

　　賀聿川揉著腦袋，「反正都是相親，別浪費時間，都來吧。」

　　萬紅雪瞪他一眼，很篤定的說，「你見了雯雯保準滿意！」

　　賀聿川：「我要不滿意呢？」

　　「不滿意就不滿意！」萬紅雪警告他，「明天你給我禮貌點、正經點！不管能不能成，別把人得罪了！」

　　賀聿川冷笑，「哼哼···」

　　萬紅雪指著他的鼻子問：「你哼什麼？！」

　　「哼哼！」賀聿川拿起手機，弔兒郎當的回了房間。

　　關上房間門，臉就垮了下來。

　　他以為，杜錦至少會發條消息告訴他，她平安到家了。

　　可五天過去了，賀聿川都沒收到一條消息。

　　哼哼！很好！

　　賀聿川又心不在焉的玩了幾把遊戲。

　　越想越氣憤！

　　她不給他發消息，那他就給她發！

　　賀聿川打開兩人的對話框，發了一張杜錦的醜照。

　　那是兩人在港城玩的一天晚上，杜錦走在旁，他從側面拍的。

　　可能是拍的時候手抖了一下，人拍花了不說，一米七的杜錦被他拍成了一米四。

　　等了五分鐘，沒等到杜錦的回復。

　　賀聿川又發：【母老鼠】

　　母老鼠這個稱號，是那晚入住遊樂園酒店時，賀聿川看看牆壁上的米妮，又看看戴著米妮耳朵的杜錦，一時興起，給她起的外號。

　　杜錦還回懟他是唐老鴨！

　　等了幾分鐘，還是沒回復。

　　賀聿川實在沒耐心繼續等下去，他給她打了電話，電話裡傳來機械的女聲。

　　杜錦關機了。

　　賀聿川：「···」

　　很好！杜錦！

　　杜錦第二天睡醒，開機後看見了賀聿川發來的消息。

　　她的醜照外加母老鼠的外號。

　　杜錦：？！

　　她隻當賀聿川閑得無聊，逗她玩。

　　她沒回復。

　　今天是農曆二十九了，杜錦去菜市場買了很多的食材，準備明天做年夜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