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遠處的樹蔭後，一道頎長落寞的身影悄然獨立，將殘霞村的喧囂與那道醒目的白髮盡收眼底。

　　蕭衡的指尖深深陷入樹榦，木屑刺入皮肉也渾然不覺。

　　他看著她從容不迫地震懾兩大掌門，看著她內力微吐便將木桌化為齏粉，看著她清冷的側臉在火光下顯得既陌生又疏離。

　　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又澀又痛。

　　那個會跟在他身後，軟軟喊著「衡哥哥」，眼神清澈依賴的小姑娘，終究是徹底消失在了歲月和過往的風霜裡。

　　眼前的喬念，強大、冷靜、果決，彷彿不需要任何人的庇護，也能在這紛擾的江湖中劈波斬浪。

　　她甚至……不再需要他微不足道的愧疚和彌補。

　　認識到這一點，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空茫席捲了他。

　　但奇異的是，隨之而來的並非不甘，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釋然。

　　他微微仰頭，看著天際那輪清冷的月亮，嘴角緩緩扯開一個極其複雜、卻又彷彿卸下千斤重擔的弧度。

　　這樣……也好。

　　她已展翅高飛，有了屬於自己的天空和守護她的人，他這抹不合時宜的影子，又何必再去打擾？

　　最終，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簇溫暖的篝火，以及火光中心那抹白髮身影，而後決然轉身，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未曾回頭。

　　當夜，殘霞村空地上的篝火燒得更旺了。

　　十名身著勁裝、風塵僕僕卻精神奕奕的漢子進了村，見到楚知熠，忙是揚聲喚到：「大哥！」

　　正是姍姍來遲的虎衛！

　　楚知熠也滿是驚喜，忙迎了上去。

　　他拍了拍走在最前頭的老五的肩膀，笑道，「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倒是路上聽說了許多奇聞軼事，大哥，你可得好好跟我們說說！」

　　聞言，楚知熠垂眸一笑，他知道，他們所說的奇聞軼事，必定就是與喬念有關的事。

　　正要開口，就聽不遠處，傳來一道嬌俏的聲響，「二哥，五哥！」

　　是喬念。

　　她喚了走在最前頭的兩位哥哥後，而後迎著他們走了過去，將跟在後面的哥哥們也挨個叫了個遍。

　　隻是，不同於喬念的熱情，虎衛十人看著她，每一個都驚愣住了。

　　眼底分明翻滾著濃烈的憂色與怒意。

　　「念念……你的頭髮……」

　　「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會弄成這樣？誰幹的？！」

　　幾人一路行來，隻聽說了三大門派圍攻藥王谷，結果無功而返的事，還想著好好誇她一誇。

　　卻怎麼也沒想到，她竟然是這樣一副模樣。

　　相比之下，喬念卻是自在多了。

　　這一頭白髮，她也早已習慣，當下便是笑道，「不覺得好看嗎？方才還有個孩子跟我說，畫上的仙人都是白頭髮的呢！問我是不是神仙。」

　　眼見著喬念對此事如此自在，毫不在意，虎衛幾人也不由得相互看了一眼。

　　三哥率先開了口，「好看，特別好看。」

　　他分明是笑著說的，還是一如以往那抹燦爛的笑容，隻是眼底隱隱閃出了幾抹淚光來。

　　喬念一時間有些不敢看，忙轉移了話題，「正好，快開飯了，都先坐下再說吧！」

　　這次瘟疫，乃是陳嗣源下毒所造成的，時間算不上太久，村民的損失也不大。

　　眼下為了感激喬念等人的救命之恩，家家戶戶都拿出了家中最好的珍藏，在篝火上架了幾口大鍋，燉著噴香的雞肉和牛肉。

　　自家釀的米酒也搬了出來，香氣四溢。

　　空地上擺開了長長的簡陋木桌，村民們熱情地拉著喬念等人入座。

　　火光跳躍，映照著一張張樸實的、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感激。

　　「沒想到我們不在，大哥都差點死了一回！」老七眉心緊擰，語氣都透著幾分後怕。

　　「所以，念念如今也是個武林高手了？」老二聽完楚知熠跟喬念所說的事兒，不由得驚呼。

　　幾人如今知道，喬念這頭白髮當真沒什麼其他的事兒，都已經放了心。

　　老五更是誇張，「那日後若是有什麼得罪了她的地方，豈不是一掌就能將咱們幾個都掀飛了？」

　　十一哥甚至憋著笑，「日後大哥可不能得罪了念念，再連累了我們，怪害怕的。」

　　幾人這一番打趣，隻讓喬念都紅了臉。

　　楚知熠也頗難為情，便是轉移了話題。

　　「你們呢？都回去瞧過了？可還好？」

　　老三抹了把嘴，笑著搖頭：「不回去還好，這一回去，一肚子氣，我家那小子，夫子教他寫字，愣是把『爹』字寫成了『斧』，給我氣得夠嗆！」

　　他嘴上抱怨，眼裡的笑意和驕傲卻藏不住。

　　老八也微笑道：「我那丫頭倒是文靜，就喜歡跟她娘學繡花，喏，這是她繡的荷包。」

　　說話間，果真從懷裡取出一隻荷包來。

　　一眼就能看得出，針腳不怎麼樣，圖樣也歪歪扭扭的。

　　卻是將在場一眾大老粗都給羨慕壞了，「哎喲！到底是閨女貼心！」

　　楚知熠聽著，唇角不自覺地揚起，眼神溫和，彷彿透過他們的敘述，看到了那些遙遠卻溫馨的畫面。

　　他順手給旁邊正小口吃著饅頭的喬念夾了一筷子燉得爛熟的雞肉，動作自然。

　　一個眼尖的村民大娘瞧見了，又見楚知熠聽得入神，臉上那份對孩子的喜愛幾乎溢於言表，忍不住打趣道：「楚公子這麼喜歡娃兒，跟喬姑娘又這般登對，啥時候也生個大胖小子？」

　　這話一出，楚知熠和喬念俱是一愣。

　　楚知熠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一向沉穩的他竟有些手足無措，下意識地看向喬念。

　　喬念更是瞬間臉頰飛霞，連白皙的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粉，她羞得低下頭，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裡，心跳如擂鼓。

　　周圍的虎衛們見狀，立刻起鬨笑起來，村民們也跟著鬨笑，就連凝霜都捂住了嘴，一時間，熱鬧的氣氛幾乎捅破了天。

　　卻在這時，老二似乎想到了什麼，忽然開口，「對了，我們這次過來，一路都見到了許多江湖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