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譚英終於是憤怒了，手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她聲音陡然提高：「賠錢貨？我要是賠錢貨嗎？那你們現在過這樣的日子，是誰給的？你們賠了什麼錢？啊？！」

　　隔壁院子裡，原本打算避開一會兒的吳大娘沒想偷聽，但兩家離得實在太近，加上這時候譚英情緒激動，聲音沒刻意壓低，所以她聽得清清楚楚。

　　老人家站在牆根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心裡五味雜陳。

　　聽著譚英一句句的控訴，雖然語調裡聽不出半點委屈，但那字字句句都是實打實的過往，吳大娘在隔壁聽得眼圈一紅。

　　這閨女真是命苦，攤上這麼個爹媽。這要是換個好人家，何至於此？

　　現在倒好，她出息了，這老兩口和那個傻子就像膏藥一樣貼著她，指不定還得拖累幾十年。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了。

　　所以說，能有譚英這樣的閨女，老譚家祖墳那是八輩子沒冒過這麼高的青煙，結果這倆老東西還不知足，手裡攥著閨女給的錢，還想要更多，真是貪心不足蛇吞象。

　　譚英看著那兩個低著頭、明顯在忍著怒氣卻不敢發作的老人，忽然間就覺得索然無味。

　　她想起了副廠長偶然說過的一句話：不要跟聰明人玩心眼，也不要跟蠢人講道理。

　　跟前者比，你會被鄙視；跟後者比，你會被氣死。

　　現在的譚英算是徹底體會到了。

　　指望這兩個自私自利又極度重男輕女的父母能有愧疚之心，能對她有半點疼愛，那簡直是癡人說夢。

　　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清楚。

　　「我上面說的這些，你們有什麼意見嗎？」

　　老譚太太張了張嘴，很想反駁幾句，罵她個不孝，但突然發現根本無從反駁。

　　因為譚英說的全是事實，抵賴不掉。她縮著脖子，悻悻地說道：「哪家都這樣……閨女養大了不就是孝順爹媽的嗎？你這不是應該做的嗎？」

　　譚英冷冷一笑，那笑聲裡滿是諷刺：「是嗎？是我應該做的嗎？那你們做父母的，又應該為我做什麼呢？我不跟別人比，就跟大隊長家比。你看看人家是怎麼對待閨女的，再看看你自己是怎麼對待你親閨女的！」

　　隨後，譚英揮了揮手，一臉厭倦地說道：「算了算了，說這些真是太無聊了，純粹浪費時間。我就是告知你一聲，以前什麼樣，現在還什麼樣。

　　每個月我會把錢準時給你們匯過來，絕對不會影響你們的生活質量。你們呢，想要繼續過好日子，就維持現在的狀態。如果覺得這日子過得沒意思，非得折騰，那咱們就看看，到底誰能折騰過誰！」

　　最後這句話，譚英不是用威脅的口氣說的，而是異常平靜。

　　但那種當了幾年領導、久居上位散發出來的管理者氣勢，還是讓老太太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見狀，老譚頭趕緊出來裝好人，打著圓場說：「哎呀，閨女呀，你說啥呢？你去北都，我們都高興來不及呢，這是咱老譚家祖墳冒青煙的大喜事啊！捨不得也得舍啊。我也得去給你爺爺他老人家說一聲，讓他泉下有知也樂呵樂呵。你就忙你的去吧，我跟你媽都挺好的，你也不用惦記。」

　　老譚太太在旁邊狠狠瞪了老譚頭一眼，心裡罵道：這話我不會說嗎？就你會裝好人，就你嘴甜！

　　但畢竟是晚了一步，再說也沒意思了。

　　譚英心裡清楚，這種根深蒂固的思想，那是刻在骨頭裡的。

　　尤其是他們這個歲數，想要扭轉過來太難了，特別是在他們還沒遭什麼罪、手裡還攥著錢的情況下，更難。

　　但對譚英來說，能用錢換來這自由之身，已經是萬幸。

　　家裡也沒有她的東西，可以說，真的是一張紙片、一個布頭都沒有。

　　所以她根本不用收拾行李。

　　通知完了之後，譚英就對兩個老人說：「你們如果有什麼事情，可以去找大隊長，讓大隊長給我打電話。不過現在我也不知道那邊的聯繫方式，等我穩定下來之後，會把電話號碼留給大隊長，到時候有事你們可以給我打電話。」

　　老譚頭和老太太眼裡露出了驚喜，能給電話，那就意味著這聯繫沒斷，閨女還沒徹底跟家裡撇清關係。

　　譚英又去隔壁跟吳大娘說了她要調走的事兒。

　　吳大娘那是真心實意為這姑娘感到高興，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英子啊，到了新地方，一定要少說話，多幹活。什麼時候勤快的人都有人喜歡……」

　　啰裡吧嗦說了一堆，她才不好意思地說：「你看我這說的都是些沒用的話。英子，你這麼聰明，肯定啥都曉得。反正大娘也不會說別的，就是以後肯定把你家裡照顧好，不讓你有後顧之憂。如果這邊有什麼事，我會讓大隊長跟你聯繫，你看這樣好不好？」

　　譚英那清冷的面容上，終於露出了一抹真心實意的笑。

　　她拿出五十元錢，塞到了吳大娘的手裡，壓低聲音說：「大娘，我聽說小柱子考上縣城的高中了，這是我給他買書本的錢。」

　　吳大娘臉色一變，就要推辭。

　　譚英按住她的手說：「大娘，您就不要客氣了，這是我一點心意。」

　　吳大娘想了想，這錢確實能解燃眉之急，便痛快地收了下來，眼眶濕潤地說：「英子，你忙你的去，家裡不用惦記，有我們在呢。」

　　譚英又跟大隊長打了招呼，囑咐了幾句，然後就很放心地離開了村子。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至少目前是安寧的。

　　她可以安安心心地跟著陸廠長幹實事了。

　　開著吉普車行駛在通往省城的路上，譚英看著路兩邊飛掠而過的、挺直的白楊樹，看著前方整齊平整的水泥馬路，嘴角微微地勾起。

　　曾幾何時，她還是一個深陷泥潭、看不到未來的農村姑娘，而現在，她會開車，懂技術，馬上就要去北都給人人敬佩的陸喬歌做秘書。

　　別說別人羨慕她了，她自己都羨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