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心裡過意不去
見王婆婆沒聽清,邱春芳和李紅娟又大聲說了一遍。
「十塊錢?」
她聲音都發顫,帶著不敢置信的尖細,「怎麼可能隻有十塊錢呢?」
但是她擡眼瞅了瞅,邱春芳和李紅娟臉上半點不好意思的神情都沒有,反而都理直氣壯的,王婆婆自己就給自己找補了起來。
「哦,你們是說,賬都算清了,給我們分十塊錢,是這個意思不?」
邱春芳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嗓門比剛才還高了八度:「不是!是總共就賣了十塊錢!」
李紅娟趕緊把記賬本掏出來,雙手遞過去,臉上堆著笑。
「諾,這是單子,您老有福氣,分賬的事兒哪能少了您?我們倆可沒敢先動,就等著您來做主呢!」
「不是,你們咋能隻賣了十塊錢呢?」
王婆婆這回落了實,腿肚子一軟,差點順著牆根滑下去。
十塊錢?這數目跟她心裡頭盤算的差了十萬八千裡。
她本來琢磨著,先前趙大梅賣花那會兒,不知跟不知底兒,糊裡糊塗的,指不定私下裡吞了多少,這回換了邱春芳和李紅娟這倆自家人,總不能再吃虧。
她原想著,這一趟出去,少說也得賣三十塊,運氣好些說不定能更多……
這麼著一個月下來,七八十塊是跑不了的,攢上兩個月,就能給孫子買輛鋥亮的鳳凰牌自行車了,到時候在軍屬大院裡騎出去,多風光!
可眼下這十塊錢,別說自行車了,連車鏈子都買不起!
王婆婆平時記性不大好,可這回卻是一下全想起來了。
「大梅第一次出去,可都賣了十六塊錢呢!後頭一次比一次多,最後那次,都賣了二十五塊錢呢!你們咋可能就賣十塊錢呢?」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著,眼前陣陣發黑,旁邊的王大嫂見狀趕緊伸手去扶。
「媽,您慢點,彆氣著……」
王婆婆卻一把甩開王大嫂的手,猛地搶過李紅娟手裡的單子,眯著老花眼,一個字一個字地對著念。
「我瞅瞅,吊蘭七毛,賣了五盆……石竹才兩盆?矮牽牛三盆……」
就那麼三五行字,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再沒別的了。
她瞪大了眼睛。
「沒了???咋賣的這麼少?你們是出去逛街了還是賣花了?」
李紅娟趕緊陪著笑解釋。
「這不是頭回做買賣嘛,沒經驗,手生得很。等多跑幾趟,摸出門道就好了,您老放心。」
邱春芳在一旁使勁捶著腿,齜牙咧嘴地抱怨。
「可不是嘛,這可怨不得我們!為了賣這點花,蹬那破三輪車,腿都快蹬斷了,回來路上差點沒蹬動!」
倆人說著,又賊頭賊腦地往院門口瞅了瞅,見沒人路過,才湊到王婆婆跟前,壓低了聲音。
「婆婆,您是不知道,街上好多人之前都買過趙大梅的花,見著我們就光打聽價錢,問東問西的,就是不掏錢,我估摸著,指不定是那趙大梅在背後嚼舌根,說咱們壞話呢!」
王婆婆的臉「唰」地一下就沉了,像是罩上了一層烏雲,她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那個周柒柒都敢給我甩臉子,趙大梅做出這事兒也不稀奇!」
她頓了頓,「這麼說,倒真不怨你們。」
心裡那點火氣立馬就轉到了趙大梅身上,她反倒緩和了臉色,擡手拍了拍邱春芳和李紅娟的肩膀,語氣也軟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們也不容易。接下來上點心,加緊賣,爭取多賺點。」
十塊錢確實沒啥好分的,王婆婆拿了六塊。
剩下的四塊,邱春芳和李紅娟一人分了兩塊。
揣進兜裡時,倆人臉上都帶著點不自在,卻還是強裝鎮定地走了。
王婆婆回到屋裡,把那六塊錢小心翼翼地塞進錢匣子,鎖好,又反覆按了按鎖扣,嘴裡不住地唉聲嘆氣。
王大嫂端著杯晾好的菊花茶進來,輕輕放在桌上,柔聲說。
「媽,喝點水順順氣。要不……咱們還是讓大梅妹子來幫忙賣花吧?她畢竟熟門熟路的。」
她之前弄了花錢買了滿院子的矮牽牛和石竹幼苗,按照眼下這倆人一天賣三盆的速度,葉片打蔫了都賣不完,肯定是要賠本的。
王婆婆擡眼瞥了她一下,沒好氣地說,「你沒聽春芳她們說?她在外頭沒少編排咱們!」
「可她們那麼說,您就信了?」
王大嫂猶豫著開口。
「大梅妹子平時對咱們還挺好的,每次取花的時候,都送些山楂、核桃啥的,待人挺客氣的。」
「客氣?」
王婆婆冷笑一聲,往椅背上一靠。
「你當她是真心的?咱們不過是合夥做生意,她平白無故送這送那,不是更蹊蹺?我看啊,準是之前坑了咱們錢,心裡過意不去,才拿些不值錢的東西來堵咱們的嘴!」
趙大梅本就不善言辭,平時也就跟王大嫂多說幾句,說的還都是花草該多澆水還是多曬太陽的事兒。
哪像邱春芳、李紅娟倆人,嘴巴跟抹了蜜似的,三天兩頭往院裡跑,一口一個「婆婆」叫得甜,把王婆婆哄得眉開眼笑。
王大嫂還想再說點啥,見婆婆臉色不好,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隻能拿起桌上的針線,默默地織起毛衣來,屋裡隻剩下王婆婆時不時的嘆氣聲。
這邊還隻是嘆氣,但這會兒衛生所裡,卻是雞飛狗跳的。
下午周柒柒剛走出診室門,林瑤就把白大褂往椅背上一摔,氣鼓鼓地躺到裡間的鐵架床上。
她篤定了,許樹過不了片刻就得顛顛兒地跑進來哄她,就像往常無數次那樣。
可左等右等,別說人影了,連個腳步聲都沒有。
隻隱約聽到許樹在外頭說肚子餓了,讓許棗煮麵去了,自己則是去軍區食堂打了一份大燉菜回來。
林瑤一白天沒吃什麼東西,這會兒也餓了。
她舔了舔嘴唇,心裡又升起幾分期待,這下該來叫她了吧?他向來知道自己吃軟不吃硬的。
可等了又等,那碗筷碰撞的叮噹聲都傳進來了,還是沒人掀門簾進來喊她一聲。
她還當是出了什麼事兒呢,一掀門簾,正看見兄妹倆圍著小方桌吃得香,許樹嘴裡塞著麵條,許棗正往碗裡夾白菜燉粉條。
她當即就炸了,叉著腰站在門口。
「許樹!你啥意思啊你!不去哄我,自己倒吃上了!沒長眼睛啊?看不見我正不高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