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植物人
看到周柒柒吃了糖,臉色緩過來不少,還能說能笑,大家懸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了一大半,屋裡緊張的氣氛也跟著鬆快了些。
可周淑華心裡還是惦記著,眉頭微微蹙著,忍不住又開口:
「光吃兩塊糖哪夠頂事兒啊?這都下午三點多鐘了!你從早上忙活到現在,晌午飯都沒顧上吃一口呢,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要不...我去竈房給你下碗麵條去?你先對付兩口,墊墊肚子?」
周柒柒一聽「三點多了」,心裡猛地一咯噔,驚訝地擡起頭:
「都三點多了?我暈過去這麼長時間?」
她明明記得自己回到家屬區的時候看了一眼手錶,才十二點多。
這不知不覺,竟然過去了快三個鐘頭!
她還以為自己就昏過去不到五分鐘呢。
急忙抓住沈淮川的胳膊問:「過去這麼久了,那舟舟呢?舟舟醒了沒有?」
沈淮川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聲說道:
「還沒呢,在隔壁屋裡睡得沉,爸媽剛才也回來了,這會兒在那邊守著,寸步沒離。」
聽說舟舟還沒醒,周柒柒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哪裡還有心思琢磨吃飯的事。
可她擡眼一看,屋裡還守著周淑華、鄧翠香、朱瑩瑩、雷玉華姐弟這麼多人,估計都是為了她,從中午熬到現在,粒米未進,心裡過意不去,隻好強打起精神,撐著要下床,說道:
「大家都還沒吃吧?我去下點麵條,大家都隨便對付一口...」
周淑華連忙攔住:
「別別別,你這才剛醒,臉色還白著呢,可不能勞神。我去,我去就行。」
她說著就要往廚房走。
周柒柒心裡微微一頓,她跟周淑華的關係複雜,而且對方年紀也大了,她可有些受不住。
鄧翠香是個有眼色的,立刻瞧出周柒柒的遲疑,趕緊接過話頭:
「我去吧,我去!我家裡剛好買了些鹼水面,正適合做熱乾麵,又快又頂餓,咱們人多,正好煮一大鍋,大家都嘗嘗。」
她邊說邊支使兒子,
「向陽,腿腳麻利點,跑回家把麵條和芝麻醬那些都拿過來!」
不等周淑華再說什麼,姜向陽哎了一聲,像陣風似的,直接就沖了出去。
周淑華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著鄧翠香已經安排得妥妥噹噹,終究沒再吭聲。
隻是默默咬了下嘴唇,退到一邊去了,眼神裡掠過一絲淡淡的失落。
等麵條和配料取來,周柒柒到底還是沒閑著,和朱瑩瑩、鄧翠香三人一起,在竈房裡忙活開來。
燒水、煮麵、過涼、調醬...
沒多久,一大鍋香氣撲鼻的熱乾麵就做好了。
大家圍坐在堂屋的桌子旁,唏哩呼嚕地吃著面,暫時將擔憂擱在了一邊。
沈家老兩口那邊,沈淮川去請了好幾次。
老兩口中午從醫院檢查回來,心裡掛著舟舟,連檢查結果都沒等全拿就急著趕回來了,晌午飯自然也是沒吃。
可他們固執得很,非要守在舟舟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生怕孩子醒了身邊沒人。
怎麼說都不肯挪窩過來吃飯。
最後還是周柒柒親自過去,好說歹說,勸他們輪流過來扒拉幾口面,保證自己立刻過去替他們守著,老兩口這才勉強同意,匆匆吃了點東西又趕緊回去了。
吃完飯,周柒柒再三感謝並送走了周淑華、鄧翠香、雷玉華等一眾幫忙守著的鄰居,隻留下自家人和負責觀察的吳醫生、陳醫生,準備輪流看護舟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牆上的老掛鐘滴答作響,時針慢慢爬過了「8」字。
窗外天色早已黑透,屋裡亮起了昏黃的燈光。
可裡屋的舟舟,依舊沒有一點要醒過來的跡象。
睡一兩個鐘頭,可以說是孩子受了驚嚇,身心俱疲,需要深度睡眠來恢復。
睡三四個鐘頭,也能理解是最近治療辛苦,累壞了。
可從中午十二點多一直昏睡到晚上八點多,整整八個多鐘頭了...這實在太反常了!
實在由不得人不往壞處想。
屋子裡的氣氛,沉悶得讓人心慌。
秦佩蘭已經忍不住開始偷偷抹眼淚,沈振邦背著手在屋裡來回踱步。
連一向沉穩的沈淮川,也忍不住開口問道:
「吳醫生,陳醫生,孩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會睡這麼久?」
吳醫生眉頭緊鎖,走到床邊又仔細查看了一下舟舟的呼吸和脈搏,語氣充滿了困惑:
「不應該啊...我反覆檢查過,除了脖子上那道淺淺的皮外傷,身體確實沒有其他問題,呼吸、脈搏都很平穩,按道理,早該醒了...這,這實在有點說不通。」
吳醫生是全科權威,她的診斷結論,沈家人自然是深信不疑的。
可越是相信身體沒問題,心裡就越是揪得慌。
身體好端端的,孩子怎麼就醒不過來呢?
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周柒柒遠遠盯著舟舟沉睡的小臉,忽然想起了什麼。
她猛地擡起頭,開口問道:
「吳醫生,陳醫生,既然身體檢查哪兒都沒毛病,那...那會不會,問題不是出在身上,而是出在心裡頭?」
她這些天,除了參與治療之外,一直都在翻閱翟博士寄來的那些資料,隱約記得,裡面好像有一個案例,情況就跟舟舟現在有點像!
她努力回想,但有點記不清楚了。
她這麼一提醒,旁邊的陳醫生眼睛猛地一亮,立刻想了起來:
「對對對!柒柒你這麼一說,我也記起來了!是有這麼個案例!我今天早上整理資料的時候還粗略掃過一眼!因為是德語直譯的,有些術語還挺拗口,我就先擱一邊了!好像就是講創傷後應激性昏睡的!」
事關孩子,一刻也耽誤不得。
沈家二老讓沈淮川留在裡屋繼續守著舟舟,趕緊跟著周柒柒和陳醫生來到外間,手忙腳亂地在那一大堆攤開的資料裡翻找起來。
最後還是周柒柒眼尖,從一疊厚厚的文件裡抽出了幾頁帶著複雜圖表和德文註釋的紙張。
可上面密密麻麻的專業術語看得人頭暈,她趕緊遞給了陳醫生。
陳醫生接過資料,仔細看了起來。
過了好半晌,她終於擡起頭,笑道:
「沒錯了!就是這份案例!上面記錄的是一個八歲的男孩,情況和舟舟幾乎一模一樣!也是在創傷治療進行到關鍵時候,被意外事件強行打斷,孩子短暫清醒後,就陷入了長時間的昏迷...」
她指著資料上的幾行字:
「你們看,這裡寫著,那個孩子昏睡期間,全程也有醫護人員用儀器監護著,生命體征很平穩,和舟舟現在的狀態非常相似!」
「太好了!」
這個發現讓周柒柒和沈家二老一直揪著的心,總算稍微鬆快了一些。
至少,舟舟這情況不是獨一份,是有先例的!
之前他們還猶豫著要不要連夜送孩子去軍區醫院,現在看來,或許不必那麼興師動眾了。
秦佩蘭趕緊湊近了些,急切地追問道:
「陳醫生,那這案例上最後是咋說的?那外國孩子後來怎麼樣了?是自個兒睡夠了就慢慢醒過來了?還是...還是得用什麼特別的法子治啊?」
「阿姨您別急,我仔細看看後面的治療過程和結果記錄。」
陳醫生手指順著紙張往下仔細尋找,一邊看,一邊笑著說道,
「早上看得倉促,隻記了個大概,具體幹預方法和蘇醒時間點我得仔細看看...」
然而,陳醫生臉上的那點輕鬆笑意,隨著目光在紙頁上的深入,迅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沉的凝重,眉頭也緊緊鎖了起來。
「怎麼了,陳醫生?」
秦佩蘭察覺到她神色不對,心又提了起來。
陳醫生沒有立刻回答,像是無法接受自己看到的內容,她又逐字逐句地將案例最後幾頁反覆看了兩遍,臉色變得越來越白。
屋子裡靜得可怕,隻剩下她翻動紙張的輕微聲響和幾人壓抑的呼吸聲。
過了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久,陳醫生才終於擡起頭,臉色發白,聲音乾澀地說道:
「這個孩子,他昏睡了整整十幾天,最後...最後...」
後面的話,她哽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最後怎麼樣了啊?!陳醫生你倒是快說啊!急死人了!」
秦佩蘭急得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在秦佩蘭帶著哭腔的連連追問下,她閉了閉眼,用儘力氣才擠出破碎的字句:
陳醫生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最後,也沒能醒過來,醫學鑒定他成為了...永久性的植物人...」
陳醫生心裡難受得厲害,隻能逼著自己繼續用她們能聽懂的話解釋著。
在深度心理幹預治療的時候,病人的大腦就像是把所有自我保護的屏障都主動撤掉了,意識是完全敞開的、不設防的,比平時要脆弱無數倍。
就好像一扇平時緊緊鎖著門,為了治療,被完全打開了,裡面最柔軟的東西都暴露了出來,這個時候如果突然遭到劇烈的刺激,所以造成的創傷,可以說,完全是毀滅性的。
然而,她後面解釋的這些,兩人根本就聽不進去。
植物人三個字一說完,秦佩蘭就如遭雷擊。
她猛地鬆開手,踉蹌著倒退了兩步,眼睛瞪得老大,空洞地望著前方,嘴唇哆嗦著,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周柒柒也覺得胸口刺痛,眼前一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差點沒站穩摔倒在地!
植物人?
舟舟的爸媽已經是植物人了,躺在監護室了整整三年,醒來的希望微乎其微。
已經夠讓人絕望的了!
沒想到,現在,就連舟舟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