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沒有原諒
「不...不遷?」
周淑華沒想到周柒柒會這麼乾脆利落地拒絕,一點情面都不留,頓時愣住了,心裡有些難受,但她還是咬著唇卑微道:
「柒柒,我知道你心裡...對我有疙瘩,可這是關於你爹周建邦的!他...他和我們之間的恩怨無關啊!你再好好想想!不要因為我們的恩怨,就忽略了你爹的意願...」
周柒柒安靜地聽她說完,才放下鉛筆,目光沉靜地看過來:
「我就是站在我爹的立場,才說不遷的。」
她起身,走到炕櫃邊,小心翼翼地打開一個上了鎖的小木匣子,從最底層取出一個信封。
這正是那天從瓦罐裡取出的另一封信,交證據時也一併交給了公安,周淑華一直沒機會細看,隻知道是關於玉佩的。
周柒柒將信紙抽出,遞了過去。
周淑華雙手微顫地接過。
信紙上的字跡,比起託孤那封更加潦草、虛弱,顯然是周建邦油盡燈枯之際,強撐著寫下的。
內容很簡短,大緻就是告訴周柒柒,這玉佩是他有關他的身世。
一開始,他心裡一直有執念,想要尋找自己的親人,可沒想到,這個執念卻導緻齊三娘勞心奔波,一病不起,最終病故。
周水生痛徹心扉,才發現,尋親並不是那麼重要,珍惜眼前人才最重要的。
【我現在的名字叫做周水生,是齊琳的男人,這一生雖然短暫,但是我過得心滿意足,此生足矣。】
將齊三娘埋葬之後,他就把玉佩埋在了瓦罐裡,從此尋親隨緣,不再強求。
等到周柒柒長大後,拿到這塊玉佩,也一切隨緣,想要尋親就去尋,不想尋親,就把這塊玉佩當作一個念想。
【柒柒,如果你當真幫我尋到了親人,代爹爹告訴他們,我的名字叫周水生,由水而生,一生幸福,勿念。】
落款是,周水生。
信紙上的字跡,周淑華異常熟悉,蒼勁有力,但帶著一種莫名的溫柔和沉靜。
周淑華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滾燙的淚水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她怕眼淚落下打濕信紙,趕緊拿出手帕擦了擦。
可眼淚卻越擦越多,怎麼都止不住。
二十多年了....
那個被認定早已去世的弟弟,原來一直活著,還活得如此清醒,如此...幸福。
他放下了尋根的執念,選擇了「周水生」這個名字,選擇了齊琳和這片土地帶來的安寧。
而她們周家,卻一直被「周建邦已死」的心魔困了二十多年。
「好...好...柒柒,你說得對。」
過了許久,周淑華才擡起淚眼婆娑的臉,聲音哽咽沙啞:
「他...他叫周水生,是姑姑糊塗了,一直困在自己的念想裡,他在這裡,有琳妹子,有三娘,有他珍惜的一切...他願意留在這裡。」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擔,「姑姑...願意成全他,就讓他...當幸福快樂的周水生吧。」
她抹了把淚,看著周柒柒,眼神裡帶著懇求:
「那…...墳不遷了,可那兩個墳頭...實在有些太簡陋了。柒柒,你能不能,讓姑姑...盡點心意,給水生和你娘、還有齊三娘,重新修個像樣的墓,立塊碑,成嗎?」
周柒柒看著周淑華通紅的眼睛裡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和釋然後的懇切,緊繃的嘴角終於柔和了一絲。
「現在的院子和棺槨不要動了,就在原地挺好的。」
她聲音平靜,卻不再冰冷,「你想修...那就在周圍建個院子,立碑吧。」
周淑華一聽,黯淡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準,連聲道:
「好!好!不動不動!就修院子,立碑!好好修!隻要你同意姑姑出這份力,姑姑心裡就...就踏實了!」
陽光透過窗欞,正好落在周淑華手中那封染著歲月痕迹的信紙上,「周水生」三個字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這件事定下來了,屋子裡一時安靜下來,氣氛有些尷尬。
好在這個時候,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沈淮川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幾張寫滿字的紙,一邊掀著門簾一邊說道,
「建墓園的人聯繫好了,是縣裡有經驗的班子,材料工費都列在這裡。」
說完進來才看到周淑華的身影,點點頭打了聲招呼,「師母。」
周淑華一愣,聽到沈淮川剛才說的那句,下意識看了幾眼那幾張還帶著點墨香的紙。
她這才明白過來,原來柒柒自己早就打算給爹娘修墓了!
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湧上心頭,像被什麼堵住了喉嚨。
這趟出來,從尋親到翻案,再到如今這修墳立碑,樁樁件件,竟都是這個被她百般挑剔過的侄女在默默安排周全。
她心思竟這樣細密...
自己當初怎麼就瞎了眼呢?
周淑華心裡翻江倒海,猛地想起初見周柒柒時那股莫名的心口絞痛。
那會兒她隻覺得是這姑娘惹她厭煩,是病也是氣。
現在回頭想想,那分明是她和老周家一脈相承的、家族傳下來的心疾!
是弟弟建邦...
不,是水生,是水生在冥冥之中,用這血脈相連的疼痛提醒她——眼前這人,是親人啊!
是她被豬油蒙了心,硬生生把這骨肉相連的暗示,當成了厭惡的憑證。
一步錯,步步錯,才讓兩人間結了這麼厚的冰,不知道要怎麼才能融化。
就在這個時候——
「把資料給姑姑吧。」
周柒柒清淩淩的聲音響起。
她沒看周淑華,目光落在沈淮川身上,「這事兒,就勞煩姑姑費心了。」
「哎!好!好!」
周淑華像是得了特赦令,連忙應聲,
「你放心,姑姑一定...一定辦得妥妥噹噹!」
她聲音有些發顫,帶著一種急於證明什麼的迫切。
她沒想到,周柒柒居然會主動叫她姑姑!
她下意識地將手裡那封水生的遺書,小心翼翼地遞向周柒柒。
這信太珍貴,她不敢多留。
周柒柒卻沒接。
她沉默地從炕桌上的小木匣裡,取出那個油紙信封,連同周淑華遞過來的信,一起輕輕推了過去。
「爹爹寫了兩封信,」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一封是給我的,我收著。這一封...」
她的目光在那寫著「勿念」的信紙上停頓了一瞬,
「......上面的話,有大半是說給周家人聽的,姑姑留著吧。」
周淑華的手猛地一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看著被推回來的信,又看看周柒柒那張看不出悲喜的臉,巨大的酸楚和一絲受寵若驚的暖流猛地衝上眼眶。
她趕緊低下頭,一連疊聲地應著:
「謝謝...柒柒,謝謝...」
手指珍重無比地將那薄薄的信紙重新折好,連同油紙信封一起,緊緊捂在心口,彷彿捧著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
沈淮川適時地將施工資料也遞到她手裡:
「師母,我們明天一早就得走了。您看這些安排...」
「沒問題!今天就弄好!我這就去!」
周淑華像被注入了強心劑,立刻挺直了腰闆,將那疊資料和捂在心口的信都牢牢收好,轉身就風風火火地往外走,腳步急切。
周柒柒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又對沈淮川說道,「淮川,你去跟村長叔說一聲,讓他幫著一起安排,姑姑一家子人生地不熟的...」
沈淮川走到她身邊,低聲道:「還是心軟了?」
周柒柒搖搖頭,目光依舊平靜地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輕聲說道。
「一碼歸一碼。」
「我說過的,我的字典裡,沒有『原諒』那兩個字,我還沒原諒周淑華。」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看向了老宅的方向:
「但我終究是周水生的女兒,這些事,我這個做女兒的,得替他周全,就當...是盡孝了,等回了城裡,我們還是不相幹的陌生人。」
沈淮川沒再說話,隻是伸出手,無聲地握了握她微涼的手指,表示理解。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微微晃動的門簾縫隙,那裡,似乎有一片衣角飛快地隱去。
門外,周淑華背靠著冰冷的土牆,臉色慘白如紙,像瞬間被抽幹了所有的力氣。
她本是想起還有個細節想問柒柒的意見,折返回來,卻猝不及防地聽到了那幾句冰冷的話。
「...字典裡沒有『原諒』...」
「...還是陌生人...」
她原本以為,柒柒終於肯和她冰釋前嫌了,可沒想到,她居然還是...
巨大的失落和難堪讓她渾身發冷,面如死灰。
屋裡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她猛地驚醒,像怕被裡面的人發現自己的狼狽,慌忙轉身。
周淑華幾乎是逃也似地衝進了村委會臨時落腳的屋子,背靠著關上的門闆,胸口劇烈起伏,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嘴唇哆嗦著,眼神發直。
「媽?您怎麼了?」
正在捆紮行李的雷玉華嚇了一跳,趕緊放下手裡的繩子迎上來。
剛才出去時,媽明明還帶著點如釋重負的急切,怎麼轉眼就跟丟了魂似的?
「是不是柒柒她...」
雷玉華心直口快,後半句咽了回去,但意思很明顯。
坐在桌邊收拾東西地雷政委也皺緊了眉頭,沉聲道:
「淑華?臉色怎麼這麼差?我就說該陪你一道去。」
他站起身,想扶妻子坐下。
周淑華擺擺手,自己撐著門闆滑坐到旁邊的條凳上:
「不關柒柒的事...」
她勉強扯了扯嘴角,比哭還難看,「是我自己...白高興了一場。」
她把剛才發生的事情簡單複述了一遍。
雷政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安慰的話,卻發現喉嚨發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