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是『送錢』沒錯啊!
周柒柒嘴角微彎,嫣然一笑,帶著點惡作劇般的促狹,眨了眨眼,
「堆啊,是『送錢』沒錯啊!給他送點冥幣花花!」
「他丘奉賢自己把坑挖得那麼深,就等著往裡跳了,我不去他墳頭撒把紙錢助助興,豈不是太不解風情了?這就叫仁義!」
張國強聽得瞠目結舌,後背的汗毛還沒下去,心口又像被滾燙的油澆過一樣,既驚悚又痛快!
他完全沒想到,周柒柒看似被激怒後的「口不擇言」,竟是一場環環相扣、步步驚心的算計!
這心思,這手段,簡直...太狠了!也太絕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十幾歲,面容明艷絕倫的年輕女人,一股難以言喻的敬畏感油然而生,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
自己當初選擇不要尊嚴去求她成為第一服裝廠的一份子,絕對是這輩子做得最好的決定!
現在再想起在丘奉賢辦公室裡,對方自以為掌控全局、洋洋得意的嘴臉,張國強直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解氣感直衝天靈蓋,忍不住狠狠一拍大腿,
「該!讓他狂!讓他得意!這下好了,自己往火坑裡跳!」
可說完,他又想到自己剛才在哪兒的種種表現,有點不好意思:
「周師傅,那你...你剛才咋不提前跟我透個底呢?我這傻不愣登的,差點給你拖後腿了!要是早知道,我也能給你搭把手,演得更像一點啊!」
他說著,還摸著下巴思考了起來,
「比如,你說起備用款的時候,我也在旁邊裝得意,說句『可不是嗎!』『你瞧你這損色!』,是不是更好點...」
他一邊說著,一邊表演起來,擠眉弄眼的。
周柒柒看著他這全是表演痕迹的表演,更加確認自己不提前讓他知道是對的。
不過她知道張國強是為她好,憋著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是要你不知道才最好,你剛才那反應,真得不能再真了!丘奉賢那個老狐狸,要不是看你那副又急又怕,恨不得立馬拽我走的模樣,他也不會那麼輕易就信了我的『氣急敗壞』,你可是今天的頭號功臣!」
張國強被誇得老臉一紅,心裡那點小委屈瞬間煙消雲散,隻剩下對周柒柒的智謀的深深折服。
這年輕姑娘的腦子轉得,簡直比縫紉機的梭子還快!
他搓著手直樂,嘿嘿直樂,感覺自己跟對了人,前途一片光明。
周柒柒看著他情緒緩和下來,也不再玩笑,收起笑容,正色道。
「好了,張廠長,咱們該『動』起來了,你現在立刻去給咱們採購部,讓他們去訂購英產駱駝絨和那些進口輔料。」
「啊?真訂?」
張國強一愣。
「訂!當然要訂!」
周柒柒眼中精光一閃,
「不過,要記住兩點,第一,動作要『慢』,但不是真慢,而是要表現得欲速則不達,急吼吼卻又處處受阻得樣子。」
「第二,一定要『急』,但不是真急,催供貨商得電話要打得勤,抱怨調貨難得話要說的真,總之,做戲做全套,把這『火燒眉毛』的戲碼,唱足了!」
張國強一拍胸脯,
「放心!採購部那小子,是我專門挖來的大學生,機靈著呢!這單彎彎繞繞,他肯定懂!我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就往外走,步履生風。
安排完採購部「演戲」的任務,張國強快步回到辦公室。
「周師傅,你猜測的沒錯!丘奉賢那邊真的盯上英產駱駝絨了!咱們就等著瞧好戲吧...」
不過,雖然出了一口惡氣,但核心問題依舊懸著,
他安排完回來,臉上又帶上了愁容:
「柒柒,咱們這口氣是出了,可...可廠裡的難關還在那兒擺著呢。原料到底咋辦?你有主意了沒?打算走什麼路子?」
周柒柒走到樣品架前,手指拂過一排排布料樣品,目光堅定而沉靜,
「路子,其實一直都在我們眼前。」
她抽出一塊質地厚實、手感略顯得粗硬的國產呢子料,用力撚了撚,
「進口料子好,但終歸是別人的,技術和配額都不能掌握在自己手裡,是卡脖子的東西,這次是丘奉賢,下次可能就是別的什麼奉賢,我們不能夠把命脈永遠交在別人手裡。」
「光華系列,還得做下去,而且,要用我們自己的料子做。」
張國強眉頭微皺,想起當初選料的艱難:
「可...之前咱是千挑萬選才定的澳毛,國產的料子,無論是手感、聽闊度,還是染色效果,都差那麼點意思啊。」
「差一點,不是不能用。」
周柒柒擡起頭,眼中閃爍著挑戰和自信的光芒,
「咱們國產毛料起步晚,比不上進口的成熟精良,有很多不足,這很正常,但正因為這樣,才更需要我們去用、去挑、去帶動,有人給它們機會,它們才能成長。」
她擡眼看向張國強,目光灼灼,帶著一種開拓者的氣魄,那不是盲目的樂觀,而是基於自身實力和眼光的強大自信。
「我不信,咱們這麼大個國家,就找不出一款能扛起『光華』的國產好料子!走,去倉庫!把之前收集的所有國產毛呢樣品,再篩一遍!我就不信,這個困境,我們闖不過去!」
張國強看著她站在樣品架前的身影,彷彿有光打在她身上,那股子沉穩和魄力,讓他心裡那點剩餘的焦慮也奇異地平復了下來。
「好!」
他重重點頭,鬥志重新燃起,
「庫房裡還有不少各個毛紡廠送來的樣品呢,我這就叫人全部搬出來!咱們一件一件挑,一寸一寸摸!我就不信,刨不出個金疙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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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好幾天,周柒柒、張國強和馬師傅,三個人一頭紮進了倉庫的料子堆裡,聞著的,全都是羊毛特有的膻味,三個人都鼻子都快堵住了。
聽說丘奉賢那卑鄙的手段,馬師傅也氣得直拍大腿。
三個人起初都憋著一股勁兒,誓要從國產料子裡殺出一條血路來。
可沒想到,現實卻像是一盆盆冷水,澆得三人透心涼。
那批進口的澳毛確實是好。
纖維細密如絲,摸上去滑滑糯糯的,既有羊絨的柔軟親膚,又能撐得起利落挺闊的廓形,懸垂感也是一流的。
染出的顏色更是鮮亮飽滿,正紅就是正紅,墨綠就是墨綠,均勻地像是一幅畫。
那是技術和材料的雙重優勢,凝結成的奢侈品般的質感,是「光華」系列高級感的根基。
而眼前的國產料子呢?
不是纖維粗硬紮手,就是軟塌塌的沒筋骨,有的挺闊是挺闊了,卻又厚重的壓人,染色更是老大難,要麼色澤灰暗不均勻,要麼飽和度差強人意,像是蒙上了一層灰。
這機器和工藝差著一大截,得出的成品必然不如意。
折騰了幾天,三個人眼睛都快看花了,摸過料的指尖都覺得發木,愣是沒挑出一塊能勉強達到要求的。
倉庫上懸著的白熾燈,亮得刺眼,照著三人疲憊的臉龐。
周柒柒幾乎是泡在了這裡,早上七點剛過就到了,晚上八九點,廠區都熄燈了,才拖著沉重的步子離開。
就這麼幾天,肉眼可見的,臉上好不容易養出的一點肉又瘦沒了,眼底也熬出了一圈淡淡的黑青,隻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不肯服輸地在一卷卷料子上逡巡。
到了第三天晚上,沈淮川實在是看不下去了,開著吉普車到了廠門口。
看著自家媳婦兒熬得通紅的眼睛,他心裡揪得慌,想讓她今晚必須回去好好歇一歇。
可周柒柒心裡那根弦綳得死緊。
交貨期一天天逼近,催貨的電話像是索命符,還在一天天響著。
巨大的壓力像無形的巨石,沉甸甸的壓在胸口,讓她喘都喘不過氣,哪兒能安心休息?
「不行,」
她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卻異常堅決,「還差一點……我再看看。」
她避開沈淮川伸過來的手,目光又投向堆在角落的一摞新樣布。
張國強看著周柒柒布滿血絲的眼睛,還有站都站不穩的眼睛,心裡也揪的難受。
他趕緊上前一步,把那摞新樣布往沈淮川手裡塞,
「柒柒,你和沈團長回去吧,這些是最後一批了,我讓人把臨近幾個省能找的廠子都跑遍了...都在這兒了,你帶回家看看,待在家裡,心裡好歹能鬆快些,等這些都看完,要是還是找不出...」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那就是山窮水盡,隻能放棄「光華」,那損失,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周柒柒看著沈淮川不容拒絕的關切眼神,又瞥了眼那堆最後的希望,終是點了點頭,啞著嗓子說:「行,我帶回去看。」
沈淮川來時特意繞去軍區飯店,打包了她最愛吃的酸菜魚。
回到家,熱騰騰的飯菜上桌,周柒柒卻沒什麼胃口,心裡沉甸甸的,全是那些不達標的料子。
但不想辜負他的心意,還是勉強扒拉了幾口。
撂下碗筷,她拎起那袋沉重的樣品就想去房間裡繼續奮戰。
剛要轉身,衣角卻被輕輕拽住。
低頭一看,舟舟仰著小臉,大眼睛眨巴著,小手無聲地比劃著一個「畫」的動作,眼神裡全是期待,顯然是需要周柒柒幫忙。
沈淮川見狀,讓周柒柒去忙,自己去幫舟舟。
周柒柒心裡急得冒火,時間一分一秒都耽擱不起,可對上舟舟那雙純凈又渴望的眼睛,她又實在硬不起心腸。
還是把沈淮川推開,選擇親自去幫舟舟。
上個禮拜舟舟去吳大師哪兒上課的時候,吳大師給布置了水墨畫的作業,
舟舟似乎遇到了難題,畫廢了好幾張都不滿意。
周柒柒的繪畫水平隻能說一般,用來畫設計圖絕對沒問題,但其他類型的畫,比如水墨畫,就懂得不多,或者說,基本不懂了。
但她的基本審美還是在線的。
所以還是耐著性子坐下,仔細看了看舟舟畫廢的那幾幅畫,又輕聲問了幾句細節和對作業的理解。
舟舟用口型無聲地回答著,兩個人交流的十分默契。
小丫頭超過四五個字的長句,就隻有周柒柒能一下子看懂,這是獨屬於兩個人的默契。
這也是剛才周柒柒決定親自過來幫忙,而不是讓沈淮川過來的原因。
兩人交流了一會兒,舟舟似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周柒柒這才摸摸她的頭,趕緊起身鑽進房間。
燈光下,她迫不及待地將十幾款樣料一一攤開在桌上,手指急切地撚過每一寸布料,感受纖維、韌性和挺括度。
又拿出小塊的料子,在縫紉機上飛快地車出巴掌大的小樣,反覆審視著縫合後的廓形效果。
一塊,兩塊,三塊,四塊,五塊...十塊......
搖頭,還是搖頭。
希望像沙漏裡的沙,一點點流逝。
這些料子不是這裡差一點,就是那裡不行,總是差那麼一口氣。
可周柒柒不願意降低產品的標準,怎麼選怎麼不滿意。
最後,周柒柒的目光落在那幾塊顏色最黯淡、最不起眼的料子上。
這是B省那個據說快倒閉的小廠送來的,灰撲撲的,顏色不正,飽和度低得可憐,遠看跟抹布沒兩樣。
她本已不抱希望,但心底那點「給國產一個機會」的倔強還是冒了頭。
「試試吧。」
周柒柒幾乎不抱任何希望了,隻是本著最後一絲責任心,還是拿起一塊紅色的,放到了縫紉機下。
「噠噠噠...」
陣腳走過,針尖紮進布料,發出規律的嗒嗒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