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張國強進來開始，就一直沒吭聲的梁老爺子。

　　他看著這個，又看看那個，渾濁的眼睛裡情緒複雜。

　　最終，他長長嘆了一口氣，輕輕拍了拍床沿，示意趙大梅過來。

　　張國強一看，也沒有強行再拉住趙大梅了，梁老爺子眼神更柔軟了。

　　他拉著趙大梅的手，輕聲說道，

　　「大梅啊，你呀，就是太要強了，就是以前被梁子影響的，啥事都想自己扛著，怕欠人情，怕拖累人...」

　　說著他又看了一眼張國強，

　　「傻孩子，國強同志把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句句在理，句句都是實心話，公爹聽了，心裡...踏實了不少。」

　　他轉向趙大梅，語氣帶著勸慰：

　　「國強同志，是個實在人，有擔當，靠得住，他既然能說出這番話，就是真心實意想跟你一起扛起這個家，不是一時衝動，你總說怕拖累人家，可兩個人一起過這事兒，哪有光享福不擔責任的？你得給人家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趙大梅稍微有點子動搖，但是想到公公那時而糊塗，時而清醒的腦子，還是不太放心。

　　老爺子見有門，語氣更軟了，直接用上了哄孩子的語氣：

　　「要不...就先處處看？別一棒子打死，給個時間考察考察你，就當是看看你自己心裡，到底咋想的？公爹這兒你不用操心，我保證好好獃著，不亂跑，絕對不給你們添亂！要是處了一陣子，你覺得行，你們兩個就結婚！」

　　趙大梅沒想到，這公爹居然親自給她保媒，還一下子說到結婚了，臉一下就紅到了脖子根。

　　老爺子看齣兒媳婦這是動心了，語氣也輕鬆了不少。

　　「當然，要是你覺得不行，或者是國強同志變卦了，那咱就拉倒，公爹絕對不逼你！咋樣？行不？」

　　老爺子這番話，掏心掏肺，字字句句都是在為趙大梅打算，完全是把她當親閨女來疼。

　　趙大梅聽著，心裡哪能不感動？

　　她看看病床上滿眼鼓勵的公爹，再瞅瞅旁邊那個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張國強。

　　剎那間，感覺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那顆本已經認命的心，竟竟然不爭氣地、咚咚咚地狂跳起來，聲音大得她自己都能聽見。

　　她用力咬著下唇，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可這一次，流的不是苦澀和絕望，而是帶著溫度的、又酸又甜的淚水。

　　病房裡安靜極了，所有人都屏著呼吸，目光落在她身上，想知道她會怎麼回答。

　　趙大梅本就是個爽快性子，心裡有了決斷，便不再扭捏。

　　她一邊用手背胡亂地擦著臉上的淚，一邊飛快地、極輕地偷瞄了張國強一眼，朗聲說道：

　　「行，那就...先試試吧！」

　　這話音剛落，病房裡剛才還有些低沉的氣氛瞬間就鬆快了。

　　鄧翠香和朱瑩瑩最先笑出來，周柒柒也長長舒了口氣，臉上漾開笑意。

　　最高興的還得數張國強！

　　這老實巴交的漢子，愣是激動得「嘿」了一聲，猛地一攥拳頭，原地蹦了一下，那咧到耳後根的笑容，讓他瞬間年輕了十歲，活像個小夥子一樣。

　　趙大梅看著他這毫不掩飾的傻樂模樣，嘴角也忍不住悄悄彎了起來，心裡那點忐忑被沖淡了不少。

　　但她還是強壓下嘴角的笑意，立刻嚷嚷著找補了一句：

　　「不過...說好了啊，就隻是先試試，不算...不算正式處對象！」

　　「成！成！你說啥就是啥！都聽你的！」

　　張國強忙不疊地重重點頭，笑得見牙不見眼，隻要她肯點頭，咋試都行！

　　他這憨憨的的表態，反倒讓趙大梅有點不好意思了，臉頰微微發燙。

　　周柒柒幾個趕緊圍上去，笑著向趙大梅道喜。

　　都是結了婚的明眼人，誰看不出來這兩人彼此都有意思？

　　都不年輕了，經歷了那麼多風雨，還能遇上這麼個知冷知熱、肯真心實意為自己打算的人，不容易！

　　這一對兒，從趙大梅一開始拒絕，到老爺子出事，周柒柒冒險救人，再到如今大家都平安，並且捅破了這層窗戶紙，可謂是經歷了驚心動魄。

　　如今總算見了曙光，大家都真心為他們高興。

　　正當這氣氛一片暖融融的時候，張國強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笑容收了收，眉頭微微皺起，話鋒一轉，

　　「不過...」

　　老爺子從剛才開始，視線就沒從這「準女婿」身上移開過，一聽這轉折，心立刻提了起來，第一時間就搶著問道：

　　「不過啥？你小子，剛剛才說定的事，不會是現在就想變卦了吧？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對不起大梅，我老頭子第一個不答應！拼了這把老骨頭，也饒不了你！」

　　周柒柒也立刻幫腔：「就是！國強哥，你可不能對不起大梅姐！不然我們都不依！」

　　鄧翠香和朱瑩瑩也趕緊叉起腰，一臉警告地看過去。

　　張國強被這突如其來的「圍攻」弄得哭笑不得，臉都紅了，趕緊擺手解釋：

　　「哎呀！老爺子！柒柒，你們都想到哪兒去了？我是那樣的人嗎？！」

　　他撓了撓頭，表情變得異常認真，目光掃過眾人，最後深深看向趙大梅，

　　「我是想說，剛才梁叔說，要是我變了卦，就讓大梅跟我拉倒，我...我就想現在，當著大傢夥兒的面表個態！」

　　「我張國強，絕對不會變卦！我對大梅這份心，這輩子都不會變！天地可鑒！」

　　這話在這個含蓄的年代，尤其是在這麼多人面前，絕對稱得上是大膽了又滾燙的宣言了，肉麻得不得了！

　　果然，話音一落，病房裡瞬間安靜了一秒。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隨即周柒柒就第一個憋不住了，「噗嗤」一聲笑出聲來，鄧翠香和朱瑩瑩也抿著嘴樂。

　　尤其是鄧翠香，還用肩膀撞了撞趙大梅，把她往張國強的懷裡撞，眼裡滿是揶揄。

　　趙大梅臊得不行，臉上「騰」地一下紅透了，腳指甲都蜷縮起來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頭都不敢擡。

　　隻能任由趙大梅把她撞到了張國強懷裡，被張國強輕輕地摟住。

　　心裡像是打翻了蜂蜜罐子一樣，甜絲絲、暖洋洋的。

　　這當這時，病房的門被「咚咚」敲響了。

　　趙大梅趕緊用手背抹了把臉，吸了吸鼻子說道：「肯定是腦科的大夫來了。」

　　她快步走過去打開了門。

　　進來的果然是個四十多歲的醫生，裡面是一身軍裝，外頭套著洗得發白的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

　　他簡單詢問了老爺子的情況，周柒柒趕忙把她當時在崖邊看到的情形說了，重點提到老爺子可能是被樹枝掛住後，擺動時頭撞到了崖壁的石頭上。

　　趙大梅在一旁補充，聲音帶著後怕：

　　「是，之後就昏過去了，怎麼叫都不應，直到剛才才醒過來。」

　　大夫一邊聽，一邊仔細查看老爺子頭部的傷處，急救那邊的護士已經處理過外傷，包紮得很妥當。

　　他翻開老爺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做了些簡單的神經反射檢查。

　　「老人家，怎麼能這麼不顧惜自己呢？」

　　大夫語氣裡帶著責備，更多的是心疼，

　　「急診的大夫說，送來的時候，您閨女急得都要給我們急診大夫跪下了，可不能這樣嚇唬孩子啊。」

　　他自然地把趙大梅當成了女兒，又問老爺子，

　　「現在感覺怎麼樣？頭暈、噁心嗎？」

　　老葉子這會兒腦子格外清楚，搖搖頭：「好多了，大夫，不暈也不噁心。」

　　大夫點點頭，拿起急診那邊寫的病歷看了看，眉頭微蹙：

　　「這上面寫，家屬反映老人家之前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有多久了？」

　　趙大梅連忙回答：

　　「有兩年了，他唯一的兒子...就是我家裡那口子，兩年前沒了，老人家受了太大刺激，從那以後就這樣了。」

　　大夫這才知道，原來趙大梅是兒媳婦，他愣了一下，接著問道，

　　「一直沒系統檢查過？」

　　趙大梅臉上泛起一絲窘迫的紅暈，低聲道：

　　「當初給我家裡那口子治病，家底都掏空了，後來就去鎮上衛生所問過，那邊的大夫說，我公爹這病不好治，得花大錢，還不一定能治好，我公爹他...說啥也不肯再治了，就這麼拖到了現在。」

　　大夫嘆了口氣，表示理解：

　　「唉，這種情況確實麻煩，意識障礙的原因很多，腦血管、神經方面...真要查起來，項目多，費用方面，確實是個負擔。」

　　但是他話鋒一轉，又道，

　　「不過你們家庭條件情況特殊，主要勞動力沒了，孤兒寡母的，老爺子年紀也大了，我可以試試給院裡提一下，給你們減免一部分費用，你們看一看，要不要查一查？」

　　他話音剛落，旁邊的張國強就急了，立刻往前站了一步，聲音響亮地表態：

　　「大夫！查！這次到了咱軍區醫院，一定給老爺子好好查！您儘管開單子，醫藥費我來出！」

　　他像是怕人不信，還特意補充，「周師傅剛給我發了獎金，我有錢！」

　　趙大梅卻立刻搖頭，態度堅決：

　　「這不行！咱倆...咱倆這才剛處上，這錢咋能讓你出？」

　　張國強還要勸說，

　　「你剛在檔口乾沒多久，還有一大家子要養，哪兒來的那麼多錢？」

　　周柒柒也了解趙大梅的脾氣，知道她獨立要強，在一旁幫腔道：

　　「國強哥，你就讓大梅姐自己出吧。」

　　她轉頭又對趙大梅說，

　　「大梅姐，既然來了，就讓大夫給老爺子好好查查，不光查腦袋，全身都仔細檢查一下，老爺子年紀大了，圖個安心，要是錢一時不湊手，我這兒有，你先拿著用。」

　　趙大梅感激地看了周柒柒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哎！謝謝你，柒柒！」

　　大夫也就不再多說什麼，拿出處方單，一邊寫一邊交代：

　　「行，既然都有這個心，那就徹底查一查放心，我先開頭顱X光片，你們拿著單子先去繳費，然後帶老爺子去檢查科，全身檢查的話，我看看再給你們加幾項...」

　　老爺子要做檢查，那周柒柒幾人也不好一直待在哪兒，也就告辭了。

　　和趙大梅說好了，有什麼消息，第一時間就告訴她。

　　反正周柒柒就在三樓病房住著呢。

　　看著老爺子精神頭挺好，說話口齒也清晰，周柒柒感覺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卻沒想到，第二天一大早，周柒柒剛起床，正被沈淮川喂著吃雞蛋呢，趙大梅就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嘴裡喊著，

　　「柒柒，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