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衛弘不傻，他一瞬間就明白了棠雲婋的用意。

　　殺一個叱羅梟，不過是除掉一個明面上的敵人。

　　留著他在，讓他帶著憤怒屈辱和耶律馳對上，遠比一具屍體的作用要大得多。

　　而且，郡主今日此舉直接讓叱羅梟心裡有了陰影，明日對戰說不定還會畏手畏腳。

　　到時候擊敗他就更容易了，也能更好地打擊北境將士的士氣。

　　至於棠雲婋輸給叱羅梟這個可能，他壓根沒想過。

　　他沖棠雲婋拱了拱手：「還是大將軍高明。先讓他們內部亂起來再說！」

　　謝翊寧雖然也恨不得馬上讓叱羅梟人頭落地，但他也知道，留他一命更好用。

　　如果馬上除掉叱羅梟，那就是幫助耶律馳統一手底下的那些兵。

　　如今三方互相掣制，反倒有利於他們攻打北境。

　　「聽鎮北大將軍安排便是。今夜加強巡邏，不要給任何北境探子入城的機會。」他沉聲吩咐了下去。

　　畢竟他們佔領石盤城的時間不算長，城裡那些北境百姓對大虞歸順的程度也不算深。

　　萬一城裡有百姓想要幫著他們「自己人」怎麼辦。

　　他想了想，補充道：「告訴城中百姓，若是抓到了告密叛逃大虞者，賞粟米一升。」

　　「是。」眾將士當即領命。

　　*

　　謝翊寧隻是隨口這麼一吩咐，沒想到，當天下午，城主府外就傳來一陣喧嘩。

　　守衛押著一對穿著破舊北境服飾的夫妻，還有一個被他們反綁著雙手、嘴裡塞著破布的男人走了進來。

　　那對夫妻神情激動，指著被綁的男人嘰裡咕嚕地說著什麼，顯然不懂大虞官話。

　　棠雲婋見狀，立刻對身旁盧空青道：「去請白大娘過來一趟。」

　　很快，衛喜兒的娘親白氏匆匆趕來。

　　白氏仔細聽了那對夫妻急促的敘述，臉上神情感慨萬分。

　　片刻後，她轉身向謝翊寧和棠雲婋稟報。

　　「回王爺，回大將軍，這對夫妻說他們綁來的這個男人是他們的鄰居。」

　　「今天下午，他們看見這人鬼鬼祟祟地想用箭往城外射綁著字條的箭，被他們當場摁住了。」

　　隨後把箭和字條呈了上來。

　　那被綁的男人掙紮個不停，發出嗚嗚的聲音，眼神怨毒地瞪著那對夫妻。

　　白氏繼續翻譯那丈夫的話，那漢子情緒激動，邊說邊比劃：「他說他們不想讓北境的軍隊再打回來。」

　　「以前叱羅赫在的時候，賦稅重得嚇人，糧食、牛羊動不動就被征走，兒子稍微大點就被拉去當兵，死活都不知道。日子過得提心弔膽，像牲口一樣。」

　　那妻子也在一旁用力點頭，抹著眼淚嘟囔著什麼。

　　白氏仔細聽清楚後，解釋道：「她說咱們大虞的將士來了以後，沒人敢隨意搶他們的糧食，也沒胡亂抓他們的孩子。還下令讓他們幹活換口糧……他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

　　聽完白氏的話，棠雲婋和謝翊寧一時間感慨萬分。

　　那個漢子見他們沒說話，搓著手有些局促但又帶著期盼地看著兩人，用生硬走調的音節努力表達道：「樹，米，粟，米……」

　　謝翊寧當即點頭，看向停雲：「按告示所言，賞他們粟米一升！」

　　他看向那對夫妻，語氣溫和了些。

　　「安心回去吧，隻要心向大虞，踏實肯幹，以後就是大虞的百姓。我們必然不會再讓北境人欺負你們。」

　　白氏將話翻譯過去，那對夫妻頓時喜出望外，千恩萬謝地沖謝翊寧鞠了好幾個躬，隨後才抱著粟米走了。

　　*

　　北境駐紮營內，主帥大帳中的氣氛劍拔弩張。

　　「耶律馳，你剛剛就是故意的。」叱羅梟惡狠狠地看著耶律馳。

　　先前在戰場上丟了臉，現在忍不住把火發到了耶律馳身上。

　　耶律馳慢條斯理地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梟將軍，這話從何說起？」

　　「本將不過是看在同袍之誼，鼓舞士氣，何錯之有？莫非……你是真的怕了那大虞郡主，才如此氣急敗壞？」

　　「你放屁！」叱羅梟怒吼。

　　「老子會怕她？老子是要親手將她碎屍萬段！倒是你，耶律馳，別以為老子不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

　　「我不過實話實說，你這麼生氣，難不成是被我說中了？」耶律馳依舊是一副優哉遊哉的模樣，反倒襯托得叱羅梟越發丟人現眼。

　　叱羅梟舉起手邊的鎚子，正欲和他爭論。

　　「夠了！」賀蘭澤猛地一拍桌子，臉色鐵青地站起來，打斷了兩人的爭吵。

　　他頭痛欲裂，這差事真不是人乾的。

　　叱羅梟和耶律馳，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他強壓著煩躁，拿出親王的架子：「大敵當前，你們身為統兵大將，在此內訌，成何體統！是嫌我北境的臉丟得還不夠嗎？」

　　他深吸一口氣，各打五十大闆。

　　「梟將軍，收斂你的脾氣！耶律將軍，你也少說兩句！明日陣前對決，乃軍國大事，豈容你們私怨摻和？」

　　叱羅梟不服，想要反駁。

　　就聽到耶律馳恭恭敬敬道：「是，王爺說得對。末將一切都聽王爺安排。」

　　叱羅梟胸口堵得快要爆炸，但賀蘭澤畢竟是監軍，代表皇上，他不敢真的違抗，隻得不情不願地開口：「末將聽王爺的。」

　　賀蘭澤心煩意亂，沖兩人揮了揮手：「都給本王退下，好好想想明日該如何對敵。若再敢私下爭鬥，軍法處置！」

　　叱羅梟惡狠狠地剜了耶律馳一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耶律馳，你給我等著！」

　　說完，猛地甩開簾子，大步離去.

　　回到自己的營，叱羅梟餘怒未消，狠狠地踢翻了一旁的小幾。

　　「將軍息怒。」他的心腹幕僚烈猙連忙勸慰。

　　「息怒？老子怎麼息怒！」叱羅梟一拳砸在案上。

　　烈猙明白自家將軍的憤怒，但也隻能硬著頭皮勸慰：「您這樣憤怒，才是真的中了耶律馳的奸計啊。他就巴不得您動怒，明日好敗給那大虞的郡主，好接手咱們叱羅一族的兵馬。」

　　叱羅梟的怒氣非但沒有被按下去，反倒因為他的話更加憤怒了。

　　「耶律馳癡心妄想！敢搶老子的兵，我讓他有來無回。」

　　烈猙：「……」

　　他隻覺得心好累。

　　如果是叱羅赫將軍在，根本不會有這種事情。

　　可偏偏赫將軍和隼將軍都陣亡了，叱羅梟是他們叱羅一族目前最能打的一位了。

　　隻可惜武力高強，但腦袋卻空空，太容易被激怒了。

　　他嘆了一口氣：「將軍，您好好歇息吧，明日將大虞郡主斬殺，以慰赫將軍在天之靈，揚我叱羅一族的威風。」

　　叱羅梟重重點頭：「明日我一定要將棠雲婋那賤人斬於馬下，剝皮抽筋，方解我心頭之恨！」

　　與此同時，耶律馳也在與心腹討論明日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