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竇淑容心底就踏實了。

　　對了，這就對了！

　　這才是她的兒子該有的反應。

　　醒了之後第一反應不是對這「天降姻緣」感恩戴德，而是和她一樣嫌棄對方門第低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之前是真昏迷，對這樁婚事根本不知情，更談不上什麼謀劃。

　　醒來乍聞自己一個未來的國公爺娶了個從四品官員的女兒，心裡不樂意，太正常了。

　　竇淑容心裡那點殘存的疑雲瞬間煙消雲散，甚至湧起一股「果然如此」、「兒子跟我一條心」的得意與欣慰。

　　她臉上立刻堆起笑，拍著兒子的手背，語氣放得又柔又緩：「明鏡啊，你的意思母親明白。若是平時，母親自然要為你尋一門當戶對、助你前程的姻親。可這不是情況緊急嘛，救命要緊啊。」

　　「那祝紅玉模樣也是頂頂出挑的，與你瞧著倒也般配。雖說門第低些，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你的身子。隻要你能好起來比什麼都強！」

　　「這門親事是老天爺賜下來救你的，咱們得領情。等你日後大好了，身子骨結實了，往後日子長著呢，有什麼可愁的？」

　　她一邊說一邊小心看著兒子的臉色。

　　裴明鏡閉著眼，看起來很疲憊。

　　片刻後才緩緩說了一句：「一切都聽母親做主，兒子……累了……想休息。」

　　「好，好，你剛醒，別耗神，快歇著，母親不吵你。」竇淑容見他這般順從，心裡最後那點石頭也落了地。

　　替他掖好被角，又細細叮囑了丫鬟一番，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聽著母親腳步聲遠去，床榻上，裴明鏡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盯著帳頂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翹。

　　想起先前母親誇阿玉「模樣頂頂出挑」、「瞧著般配」時那一本正經的樣子，越想越覺得荒誕又好笑。

　　母親明明瞧不上阿玉，如今卻為了讓他安心娶妻救命，一連誇了好幾句。

　　他剛剛差點沒憋住笑出聲來，這才草草應付了幾句將母親打發走。

　　真好。

　　還有幾天，阿玉就可以嫁給他了。

　　*

　　大婚當日，衛國公府張燈結綵，賓客盈門。

　　不少來觀禮的人暗自揣測，祝家小門小戶，短短五日能備出什麼像樣的嫁妝？

　　怕不是幾擡薄禮，寒酸進門，徒惹笑話。

　　竇淑容身著誥命禮服，臉上帶著虛偽的笑容和二弟妹一塊接待前來的賓客。

　　素來與竇淑容交好的平康伯夫人笑著開口：「國公夫人大喜。大少爺吉人天相，如今康復，又逢大喜，真是雙喜臨門！隻是……」

　　她話鋒一轉，眼風似不經意般掃過門外方向。

　　「這祝家根基淺，短短五日工夫，怕是為新婦備辦嫁妝也倉促得緊。待會兒若是份例上略有簡薄，還望夫人多體諒，莫要苛責新婦才是。到底是沖喜救命的恩情最大。」

　　旁邊幾位夫人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們就說嘛，為什麼未來的世子夫人竟然落到了一個從四品武將女兒的頭上。

　　原來是因著沖喜啊。

　　想必向來眼高於頂的衛國公夫人定是不喜這個兒媳的。

　　於是有人接話，語氣帶著虛偽的惋惜：「是啊，世子夫人之位何等尊貴，將來是要執掌中饋、代表國公府臉面的。這嫁妝若太不像樣，怕是於世子顏面也有損呢。」

　　竇淑容心中冷笑，面上卻浮現出寬容大度、又略帶一絲無奈的神色。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清晰溫婉：「諸位的心意，我領了。紅玉這孩子，八字旺夫，於明鏡有恩，這便是最大的福氣與嫁妝了。」

　　「至於其他身外之物，我們國公府難道還短了這些不成？隻要兩個孩子和和美美，明鏡身子康健，比什麼金山銀山都強。切莫再說什麼苛責不苛責的話，既進了我裴家的門，我自然當自家孩子看待。」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

　　她心裡想的卻是：嫁妝越少越好，越顯得祝家攀附，日後在府裡祝紅玉還不是任她捏圓搓扁？

　　就在這時，外間突然傳來一陣響亮的喧嘩與鼓樂聲，夾雜著隱隱的驚嘆。

　　「來了！新婦的妝奩進府了！」

　　按照禮儀，新娘的花轎稍後至。

　　但嫁妝需提前擡入夫家陳列於庭院或廳堂，供賓客觀瞻，俗稱「曬妝」。

　　這不僅是為了彰顯女方家實力，還是給予新娘底氣和臉面的重要環節。

　　方才還議論紛紛的賓客們，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正院通往前庭的月亮門。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祝家竭盡全力湊出的四十八擡嫁妝。

　　擡盒魚貫而入，紅綢覆蓋，看著中規中矩。

　　綾羅綢緞、傢具擺設、金銀器皿、藥材補品……

　　樣樣俱全。

　　看得出是盡了全力，絕無敷衍。

　　甚至有幾樣古董擺件頗為亮眼，引得一些有眼力的賓客微微點頭。

　　「倒也不算太失禮……」

　　「祝家看來是傾其所有了，倒也誠意足。」

　　竇淑容面上笑容不變，心中卻微微滿意：看來祝家還算識相，沒真弄得太難看。

　　然而，四十八擡嫁妝進門後，鼓樂聲並未停下，竟然還有擡盒絡繹不絕地進來。

　　負責唱禮的司儀聲音都因激動而拔高了幾分：

　　「榆林巷三進宅院一座……」

　　「赤金嵌紅寶石頭面一整套！翡翠鐲成雙……」

　　「雲錦十匹！蜀錦十匹！繚綾、軟煙羅各色共二十匹。」

　　「前朝白玉筆山！官窯青釉瓶！黃楊木山水擺件……計十二件。」

　　「足色官銀五千兩，碎銀並銅錢一箱！」

　　「通寶錢莊見票即兌銀票五萬兩！」

　　……

　　每唱出一項，庭院中便會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到後來，幾乎鴉雀無聲。

　　原本等著看笑話的賓客們一個個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

　　他們感覺自己臉上火辣辣的，彷彿被無形的巴掌狠狠扇過。

　　不是說祝家小門小戶倉促備嫁，必定寒酸嗎？

　　祝紅玉這嫁妝簡直比許多侯府嫡女出嫁還要豐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