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不上這趟火車到底去哪裡，先上了車再說。

　　好在車上有個接生婆，六十多歲的小老太太，看出她肚子疼滿頭大汗的樣子。

　　她原來是動了胎氣了，接生婆給她用手正了胎位，就這樣，小林知青在火車上輾轉了一天。

　　列車員發現她沒有票後，詢問之下才知道她的情況，聯繫了警察，把她給送回了青北市。

　　她回來的時候早就過了大學開學時間，甚至第一學期都結束了。

　　家人看到她不僅沒的大學讀了，還大著肚子，一家人就開始爭吵。

　　兩個嫂子嫌她給家裡丟臉了，容不下她，跟老兩口天天吵天天吵。

　　最後，小林知青實在待不下去了，自己偷偷離開。

　　可是她哪有能力能養活自己呢，還大著肚子。

　　所以在外面晃悠了三天，餓的快暈倒的時候回去過，可是在外面聽到她媽說的讓人寒心的話，她再次轉身。

　　這次，她告誡自己，就算餓死都不能再回那個家。

　　本來還滿心擔憂著自己走了，父母肯定擔心的到處找自己。

　　可卻不然，兩口子不但沒有找她，反而在說，走了好，清凈了，丟人現眼的東西，沒結婚大著肚子回來，把家裡的臉都丟光了…

　　她想過自殺，想過揣著這個孽種去死。

　　可是每每到了最後一步她又不敢了。

　　就這樣，每天在菜市場撿爛菜葉子，要麼去飯店打包剩菜剩飯，艱難的活了下來。

　　一個大著肚子的孕婦哪裡能有人用她呢，她掙不了錢，也就沒辦法租房子。

　　好在也是命大，找到了一個破舊的四處漏風的廢棄房子。

　　生孩子都是一個人在破房子裡生的，拿著好不容易弄來的生鏽的剪刀把臍帶減下來的那一刻，她感覺自己身上壓著的千斤重的石頭被挪開了一樣，雖然渾身都在痛，眼皮都耷拉下來，卻還是渾身痛快了。

　　她覺得那個孽種很臟，是人販子的種，生下來就是壞種。

　　她不想管，生下來就想那麼扔了。

　　所以，生完後，拼著最後一絲力氣收拾了自己之後就那麼昏睡過去了。

　　等她再次醒來，身旁的孩子還在微弱的哭著。

　　身上光溜溜完全沒有收拾，剛生下來的樣子，甚至髒兮兮的，眼窩都有白白的胎脂，可是那雙烏溜溜的眼睛濕漉漉的看著她，小嘴巴一抿一抿，可憐兮兮的看著她的時候。

　　她動了惻隱之心。

　　好在生產的時候是夏天，這個孩子就這麼命大的活了下來。

　　一天不出去找吃的她都有

　　可能餓死，她也就沒有坐月子的資格。

　　很多時候都是用被子把孩子包好放在破房子裡，自己去找吃的。

　　吃的不好，飢一頓飽一頓的，奶水也就不足，吃幾口就沒奶了。

　　這個孩子也就這麼吊著命活著。

　　有一次發燒，差點就死了，小林知青根本沒辦法。

　　不過命大的不止她一個，她生的這個孽種的命更大，兩次生病都自己好了。

　　有時候小林知青絕望的時候也會把脾氣撒在孩子身上。

　　甚至覺得自己有點病態了。

　　看著孩子餓的哇哇大哭，哭的快斷了氣，她就是默默的坐在那裡不動，就那麼看著她哭，不給她吃奶。

　　然後看夠了，內心裡那麼一絲絲母愛被喚醒了她才會著急忙慌的上前去喂孩子。

　　江念念聽著她一直在自己旁邊講述。

　　再看著自己喂的這個小傢夥，對奶粉那個饞勁兒，著急又不能大口大口的喝，會咽不下去，嗆住的樣子，心裡五味雜陳。

　　都說孩子是無辜的，大人的事情不能算在孩子身上。

　　可是她覺得，這個孩子就不該出生。

　　不如趁早把孩子打了的好，現在出生了，孩子也活不好，連帶著小林知青也跟著身心得到折磨。

　　「念念…我是不是做錯了…」

　　小林知青的情緒沉寂下來後，喪喪的問了一聲。

　　聲音空洞無力，看著折騰了好一會兒，像是終於吃到了一頓飽飯，紅著小臉兒吐著泡泡眼神迷離就快睡著的孩子。

　　她不知道自己這一年多來遭受的罪到底值不值。

　　江念念看著精神狀態很差，幾乎每天都在崩潰的人，有點說不出孩子是無辜的這句話。

　　「小林，雖然老一輩人都說，孩子是無辜的，可是我不這麼認為，你當時為什麼不第一時間把孩子打掉呢？」

　　江念念的觀點裡，小林知青這個孩子來的本來就不是被期待的。

　　可能，人販子是很期待這個孩子的，可是小林知青是被強迫的。

　　以後生出來後，她可能也愛不起來這個孩子，甚至因為有她的存在而讓她忘不了那段非人的折磨。

　　所以，生下這個孩子才是對這個孩子極大的折磨。

　　現在一看就知道，小林知青一來沒有能力養這個孩子，二來也是對這個孩子恨之入骨，每每想起那段苦日子她就會把氣撒在孩子身上。

　　從她企圖把孩子扔了就知道她不想生，卻還是生出來了。

　　「我…回來的時候已經六個多月了，而且…我媽說我如果去醫院把孩子打了，會給家裡丟臉，嫂子們也守著我不讓我去。

　　我從家裡出來後，已經七個多月了，身上也沒錢，我就想著，把她生出來再扔了…」

　　小林低著頭，敘述的都是她的無奈。

　　這個孩子被強迫著懷上又因為沒有條件打掉而生下。

　　現在是扔了捨不得，養又養不好。

　　江念念知道，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當時讓她崩潰的根源。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沒去大學報道對不對？」

　　小林知青已經對這個麻木了，點了點頭。

　　「所以，你的戶口還在勝利大隊！」江念念說出一個關鍵問題。

　　她下鄉當知青戶口就跟著落在了勝利大隊，考上大學的就跟著遷到大學，進廠子的就跟著在廠子裡。

　　可是小林知青沒去報道，所以就沒有登記戶口，現在應該還在勝利大隊才對。

　　「不知道，我哪有心情弄那些…這一年多以來，我過著乞丐的生活…」

　　「所以，是這樣的話，現在還有點麻煩呢，你得回勝利大隊去…要再把戶口遷出來還有點麻煩…」

　　現在正好是改革的檔口，查的最嚴的時候。

　　小林知青臉都白了。

　　她內心裡抗拒回去。

　　「其實，我當個乞丐也挺好的，反正在哪裡都沒有我容身之處了！」她苦笑了一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