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5章 想入非非
春杏把藥膏抹在沈清棠紅腫的膝蓋上,指尖輕輕地推開。
“怎麼腫得這般厲害?!”她看着那膝蓋,眉頭皺得緊緊的,眼裡滿是心疼,“王爺看見得心疼壞了。”
别說王爺,她看着都心疼。沈清棠的膝蓋腫得跟發面饅頭似的,又紅又亮,皮膚繃得緊緊的,看着就疼。
春杏手法再輕柔,也是在腫疼處揉。藥膏推開的那一刻,沈清棠還是疼得呲牙咧嘴,一個勁兒地喊疼。
“哎哎哎!輕點兒!春杏你是打算謀殺我嗎?”沈清棠不止喊,她還掙紮着亂動。春杏的手剛按上去,她就縮腿,縮不回去就扭身子,扭不動就蹬腳。馬車本就輕便,她這麼一折騰,整個車廂一晃一晃的,車簾子跟着擺動,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都壓不住那有節奏的晃動。
來來往往的行人都驚奇地看着沈清棠所在的馬車。放慢腳步的,駐足觀望的,交頭接耳的,三三兩兩聚在路邊。他們看不見馬車裡的人,更多的是把目光落在秋霜臉上——那目光裡有探究,有好奇,還有毫不掩飾的鄙夷。
似乎想通過趕車的“丫鬟”來判斷馬車裡是哪家的婦人如此豪放,當街上演春宮劇。
“嘶!疼!疼!疼!輕點兒!”沈清棠的聲音在車廂裡回蕩,又脆又細。
“哎呦!我的腿!疼!輕點兒!”
春杏聽得也心疼,卻不為所動,繼續揉着。她知道這疼得忍着,不揉開,明天更難受。
反倒是外頭的秋霜忍無可忍,她掀開簾子一角,探進頭來,壓低聲音提醒沈清棠:“夫人,我知道你疼,但是你能不能稍微小點兒聲?”
她說着,往身後努了努嘴示意。她們在裡頭倒無所謂,可她在外面啊!
這會兒快到宵禁,出門的人都往家裡趕,路上行人很多。看不到車廂内的話,單聽沈清棠的聲音——那一聲聲的似嬌似嗔的“疼”、“輕點兒”聽在不明真相的人耳朵裡實在容易讓人想入非非。
已經有幾個路過的行人放慢腳步,往這邊張望了。
沈清棠愣了一下,随即反應過來,她的臉騰地紅了,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從臉頰燒到耳根,燒到脖頸。她下意識伸出雙手,一隻手捂着嘴,一隻手蓋住眼,整個人縮成一團,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春杏低着頭,肩膀劇烈地聳動着,忍笑忍得辛苦。她手裡的藥膏差點抖落,咬着下唇,硬是把笑聲憋回肚子裡。
馬車辚辚而行,終于消失在暮色裡。
***
早晨比沈清棠晚出門的季宴時,又比沈清棠早一步回到了沈宅。
沈家人被折騰了一天,不說滴水未沾,反正肚子裡沒什麼東西。早晨那點粥早就消化幹淨,午膳過了時辰沒吃上,這會兒一個個餓得前胸貼後背。
又餓,又累,又疼。
幾個人齊齊坐在飯桌前,呲牙咧嘴地揉着膝蓋等飯菜。
飯堂裡燃着炭盆,暖意融融,燭火跳動着,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桌上是剛擺上的碗筷,白瓷的碟子,青花的湯碗,整整齊齊地排列着。
沈清棠忍了一路,終于能大聲地叫疼。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扶着膝蓋,龇牙咧嘴地喊:“疼死我了!再也不想去皇宮了。”
什麼破地方?動辄就跪,一跪就是半個時辰,膝蓋都要跪碎了。
沈嶼之臉色也不好看。他坐在主位上,一隻手揉着膝蓋,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可聽見沈清棠這話,他還是擡起頭,瞪了她一眼。
“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他的聲音帶着幾分訓斥,幾分無奈,“要知道,普通人一輩子都去不了一次皇宮,更不可能見到皇上。就算流放之前,咱家裡也沒幾個人見過皇上。”
沈家做官的是沈清棠的祖父和大伯,跟沈嶼之一家雖是親人卻沒機會面見聖上。
今日能進宮,說到底還是沾了沈清丹的光——雖然是死人光。
沈清棠翻了個白眼。那白眼翻得誇張,眼白在燭光下格外顯眼。“我又不稀罕見皇上。”她嘟囔着,往椅背上一靠,“再說,今日去也沒怎麼看清皇上什麼樣。”
雖說是觐見,大部分時候都是跪着低垂着頭。就那麼一兩次機會能擡頭,還隔着那麼遠的距離——大殿空曠,龍椅高高在上,距離少說也有十幾丈。沈清棠不近視眼,都隻能看個模糊的輪廓。
怎麼說呢?
顔值還行,氣勢也夠足,但是個子似乎不算高。穿着龍袍坐在那裡,看着也威風,可跟季宴時站一起的話,估計要矮半個頭。
跟季宴時長得……也不像。
她偷偷瞄了一眼季宴時,他正坐在對面,給小糖糖擦嘴。
李素問坐得離沈清棠近,聞言擡手拍了她一下。那巴掌落在胳膊上,力道不重,卻帶着幾分警告:“清棠,慎言!”她輕斥道,聲音壓低了,“你這丫頭,在京城還敢胡說八道!”
頓了頓,她輕歎一聲,放下筷子,揉了揉自己的膝蓋,“别說清棠受不了。咱們以前倒是經常跪——逢年過節祭祖跪,早晚給母親請安跪,出去赴宴看見王公貴族還是跪。犯錯挨罰也是跪……”她說着,目光微微恍惚,像是在回憶,“也就流放這幾年不跪了。沒想到回來乍然跪這麼久,竟然不适應。”
沈清棠沒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放在轉台上。
沈家人多,又習慣了在一張桌上吃飯,所以做的是實木大圓桌。那桌子又大又沉,紅木的料子,雕着纏枝紋,能坐十幾個人。為了夾菜方便,沈清棠讓人做了個玻璃轉台放在桌上。
以沈記琉璃坊如今的工藝做平闆玻璃不難,做這樣邊緣光滑的圓形玻璃還是費了不小的工夫。
沈清棠輕輕轉動轉盤,“這瓶藥膏是孫五爺配的,消腫化瘀不錯。”她指了指瓷瓶,“一會兒每個人塗抹一點兒,明日便能好些。”
那小瓷瓶随着轉台慢慢移動,轉到每個人面前都會停下。
大家各自取了一點兒,回自己的房間塗抹完才又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