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陽樓內死一般寂靜。
那枚黑符在夏小滿掌心不斷扭動,像是一條被捏住七寸的小蛇,它明明隻有指甲大小,卻散發出讓人心煩意亂的氣息。
不少修為稍弱的年輕弟子隻是看了一眼,眼底便浮現出戾氣。
夏雲劍指一點,一道清亮劍意籠罩大廳,眾人心頭的煩躁這才被壓下。
陸沉看向夏雲的眼神變了,他是劍修,最能分辨劍意高低。
夏雲這一手沒有炫技,也沒有強橫威壓,可劍意純凈得可怕,尋常劍修練劍,或多或少都有殺伐鋒芒,但夏雲的劍意像山間清泉,看似溫和,卻能洗去污穢。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青雲門弟子該有的底蘊。
周景曜也看出了不對,臉色陰晴不定。
可他仍然冷聲說道:「你說施咒的人在樓裡,證據呢?」
夏小滿笑了。
「剛才你拿出鱗片時,我說是假的,你問我證據,現在我抓到黑符,你還是問證據,周少主,你是不是隻會問這兩個字?」
周景曜怒道:「放肆!」
夏小滿掌心一合,那枚黑符頓時發出尖銳的嘶鳴。
她的眼神變得明亮起來。
「黑符是剛才那個人體內爆出來的,可它沒有往外跑,而是往樓上鑽,說明施咒者離這裡很近,而且在召它回去。」
白月璃站起身,「樓上是誰?」
赤陽樓九層,今夜前六層待客,七層以上則被赤陽宗封閉,周景曜說那裡存放著各方送來的線索,不許閑雜人等靠近。
此刻眾人的目光都落在周景曜身上。
周景曜臉色一沉。
「七層以上乃我赤陽宗禁地。」
夏雲平靜說道:「天魔面前,沒有誰家的禁地。」
陸沉直接背起劍匣,笑道:「這句話我喜歡。」
白月璃也冷冷道:「若赤陽宗清白,打開七層讓我們看看又何妨?」
周景曜被眾人盯著,終於有些騎虎難下。
他咬牙說道:「好,既然你們要看,那就看,但若查不出東西,青雲門也要給我赤陽宗一個交代!」
他說這話時,目光一直盯著夏雲兄妹。
夏小滿毫不在意。
「放心,查不出東西,我讓我哥給你道歉。」
夏雲看了她一眼。
夏小滿小聲道:「你比較穩重,道歉顯得真誠。」
夏雲沉默。
眾人順著樓梯往上。
越接近七層,空氣中的天魔氣越濃,普通修士或許隻能覺得胸口發悶,可夏雲和夏小滿卻能清楚感覺到,有某種東西正在暗處窺視他們。
七層大門打開時,一股腐臭氣息撲面而來。
裡面擺著許多箱子,箱子上貼著封條,都是近日各方勢力送來的證物。
鱗片、斷劍、殘破衣物、染血玉牌。
這些東西原本應該被分門別類封存,可此刻卻全都被打亂,地面上還畫著一道複雜的黑色陣紋。
陣紋中心,放著三枚青雲門玉牌。
夏小滿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夏雲走上前,撿起其中一枚玉牌。
玉牌已經裂了,上面還殘留著主人臨死前的氣息,正是青雲門失蹤巡察弟子之一。
樓內眾人臉色都變了。
赤陽宗說巡察弟子隻是失蹤,可他們的玉牌卻出現在赤陽樓七層,還被放在天魔陣紋中心。
周景曜臉色煞白。
「這不可能……我不知道這裡有這些東西!」
白月璃冷笑,「你赤陽宗的樓,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周景曜怒道,「七層平日由我二叔負責看守,今晚也是他安排封存線索!」
話音剛落,陣紋忽然亮起。
黑氣如潮水般湧出,瞬間封住七層四方。
一道低沉的笑聲從黑氣中傳來。
「周少主,你當然不知道。」
黑氣凝聚成一道人影。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面容與周景曜有幾分相似,隻是雙眼深處一片漆黑。
周景曜失聲道:「二叔!」
來人正是赤陽宗二長老,周承烈。
周承烈看著周景曜,眼中滿是譏諷。
「你這蠢貨,若不是你把所有天驕都召到赤陽樓,我還要多費些力氣。」
周景曜如遭雷擊,他這才明白,自己所謂的天驕聚會,從一開始就是別人的局。
夏小滿盯著周承烈,「青雲門巡察弟子是你殺的?」
周承烈笑道:「殺?不,他們死得很有價值,若沒有他們的血,這座引魔陣還未必能成。」
夏雲的手握緊劍柄,他的眼神沒有暴怒,卻冷得可怕。
青雲門立門以來,夏流定下的第一條規矩便是護民,巡察弟子行走各地,查邪祟,平爭端,許多人修為並不算高,卻是青雲門秩序落到人間的手腳。
如今有人用他們的血布陣,這比單純殺人更讓人無法容忍。
周承烈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停在夏雲兄妹身上。
「青雲門的人,來得正好,等你們死在這裡,外界便會以為赤陽宗與妖族勾結,引來天魔,坑殺青雲門弟子和各方天驕,到時南離天大亂,青雲門必然震怒,九天十地重新互相猜忌。」
夏小滿輕聲道:「所以你不是想殺人,你是想毀掉青雲門立起來的秩序。」
「秩序?」周承烈大笑,「那不過是夏流一人壓出來的東西!他在,天下臣服,他若不在,這些勢力還是會爭,還是會鬥,還是會為了利益把刀插進同伴胸口。」
黑氣翻騰,周承烈的聲音變得詭異。
「天魔從不怕強者,天魔隻喜歡人心。」
這句話一出,不少年輕天驕臉色難看,因為他們知道,周承烈說得並非全是虛言。
夏流成帝後,周天大陸確實安穩了許多,可那份安穩之下,舊怨、利益、傲慢、偏見,依舊藏在人心裡。
天魔隻需要輕輕一撥,便能讓它們重新燃燒。
周承烈擡手一壓,黑色陣紋徹底爆發。
眾人隻覺得眼前景象一變,各自心中最深的恐懼和慾望被強行勾了出來。
周景曜看見自己被父親廢掉少主之位,被所有人嘲笑不如青雲門弟子。
白月璃看見銀月妖族被冠上天魔同黨的罪名,全族被屠。
陸沉看見自己的劍心斷裂,終生無法再握劍。
無數幻象鑽入識海。
大廳中很快有人雙眼發紅,開始拔刀相向。
夏小滿同樣看見了幻象。
她看見自己站在青雲門大殿上,所有人都在稱她帝女,所有人都對她低頭,隻要她說一句話,就有人替她殺人,替她鋪路,替她把所有不順眼的人踩進泥裡。
那感覺很輕鬆,輕鬆到讓人害怕。
忽然,一道聲音在她心底響起。
「不許報我的名字。」
夏小滿猛地睜開眼。
她掌心燃起一縷金光,直接將幻象撕碎。
「想用這種東西騙我?」她冷聲道,「我爹的名字是不能亂報,可也不是給你這種東西拿來做夢的!」
另一邊,夏雲早已出劍,劍光如雨,落在陣紋之上。
每一道劍光都精準斬斷一處陣眼,沒有傷到任何被困修士。
周承烈臉色微變。
「你們兩個到底是誰?」
夏雲沒有回答。
他一步向前,劍鋒指地。
「青雲門弟子,雲川。」
夏小滿站在他身旁,笑容冷冽。
「青雲門弟子,小滿。」
周承烈怒吼一聲,黑氣化作巨大魔影,朝二人吞來。
七層樓閣劇烈震動。
夏雲擡劍,夏小滿結印。
兄妹二人第一次真正並肩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