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星城外三百裡,有一片古戰場。
那裡曾是南離天幾大宗門爭奪靈礦的地方,後來天魔大患席捲周天大陸,古戰場也被波及,無數修士和天魔死在那裡。
大戰結束後,青雲門曾派人清理過一次,可戰場太大,地下裂縫又多,總有些陰冷氣息殘留下來。
天亮之前,夏雲一行人抵達古戰場邊緣,同行的人比最初多了許多。
陸沉、白月璃、周景曜都來了,還有昨夜赤陽樓中醒來的十幾名年輕天驕。
若在以前,這些人絕不會如此順利地走在一起,赤陽宗看不上散修,妖族不信人族宗門,劍宗弟子又向來獨來獨往。
可昨夜那一劍之後,很多東西悄然變了,至少在面對天魔時,他們願意並肩。
古戰場上風很冷,殘破戰旗插在焦黑土地裡,遠處有斷裂的兵刃半埋在泥沙中。偶爾有磷火飄過,照出一具具早已腐朽的骸骨。
夏小滿走在前面,手裡捧著那隻封住天魔殘種的玉瓶,瓶中的黑影越靠近古戰場深處,撞得越厲害。
「它在怕。」白月璃說道。
夏小滿點頭,「說明裡面有比它更兇的東西。」
周景曜臉色有些難看,昨夜周承烈被押回赤陽宗,他已經傳信給父親,但他沒有留在城裡處理宗門醜事,而是選擇跟來古戰場。
他知道,這是他彌補錯誤的機會。
陸沉背著劍匣,忽然問道:「雲川,你們青雲門還有多少像你這樣的普通弟子?」
夏雲看了他一眼。
陸沉笑道:「我隻是好奇。如果青雲門普通弟子都這樣,那我們劍宗以後可以直接關門了。」
夏小滿一本正經道:「不多,也就一山頭。」
陸沉腳步一頓,周景曜臉色更白。
白月璃卻看出她在胡說,淡淡道:「你嘴裡沒幾句真話。」
夏小滿笑道:「這句是真的。」
畢竟龍骨村那一山頭,確實沒幾個正常人。
眾人繼續深入。
越往裡走,天色越暗,明明太陽已經升起,可古戰場深處卻像被一隻無形大手遮住,光線無法落下。
終於,他們在一處裂谷前停下。
裂谷底部黑氣翻騰,隱約能看見一扇殘破石門。石門上刻著古老符文,符文大多已經碎裂,隻剩中間一道縫隙,不斷往外滲出天魔氣。
夏雲皺眉。
「界壁裂縫。」
陸沉臉色凝重,「這裡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裂縫?」
周景曜低聲道:「赤陽宗典籍裡提過,古戰場下面曾有一道舊裂縫。當年青雲門派人封過,後來一直沒出事。」
夏小滿看向裂縫周圍,那裡堆著許多新鮮屍骨,有妖族,也有人族,顯然這些年,有人一直暗中用血肉餵養裂縫。
「周承烈隻是看門的。」夏小滿說道,「真正的天魔殘魂藏在門後。」
彷彿回應她的話,裂縫中忽然傳來低笑。
「夏流的青雲門,終於來了。」
黑氣翻湧,一張模糊的臉從石門後浮現。
那張臉看不出男女,隻有一雙眼睛格外猩紅,它沒有實體,卻讓所有人心頭一沉。
「小輩們,你們不是來查我嗎?」
天魔殘魂的聲音帶著蠱惑。
「現在我就在這裡,為何不叫你們的大帝來?」
眾人臉色微變,它知道青雲門背後是夏流。
可這並不奇怪,整個周天大陸都知道。
夏雲握住劍柄,「對付你,還不用。」
天魔殘魂笑了。
「不用?還是不敢?夏流讓你們這些小輩出來送死,是想證明青雲門不靠他也能鎮壓天下,可惜啊,你們若死在這裡,所謂帝門,也不過是笑話。」
這句話像毒針一樣刺入眾人心中,昨夜他們剛剛建立起的信心,被這殘魂一句話便撕開裂口。
是啊。
若他們敗了,青雲門會怎麼做?
夏流會不會親自出手?到最後,周天大陸是不是仍然隻能靠那一位大帝?
天魔殘魂最擅長的,從來不是正面廝殺,而是動搖人心。
夏小滿忽然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天魔殘魂問道。
夏小滿擡頭看著它。
「我笑你話太多,真正厲害的,早就動手了。」
天魔殘魂眼中紅光一閃。
下一刻,裂谷兩側無數屍骨站了起來,它們身上纏繞黑氣,空洞眼眶裡燃著魔火,朝眾人撲來。
「結陣!」夏雲喝道。
眾人立刻動了。
有了昨夜經驗,這一次他們配合得更快,劍宗弟子主攻,赤陽宗弟子以火焰封路,銀月妖族負責撕開黑氣,散修天驕護住後方。
夏雲沒有沖在最前,而是站在陣眼位置,以劍意調度眾人力量。
夏小滿則不斷尋找裂縫封印的破綻。
她發現石門上的符文並非完全破碎,隻是被天魔氣從內部污染,隻要能把污染清掉,再補上一道封印,這裂縫便能重新閉合。
問題是,天魔殘魂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黑氣忽然凝成一根長矛,直刺夏小滿眉心。
夏雲瞬間橫劍擋下,卻被震退數步。
天魔殘魂大笑。
「你們太弱了!」
它終於露出真正力量。
恐怖威壓從裂縫中爆發,遠超昨夜的周承烈,眾人臉色蒼白,不少人直接被壓得單膝跪地。
夏小滿手腕上的護命印微微發熱,隻要護命印亮起,夏流便會知道。
隻要夏流知道,這殘魂頃刻可滅。
天魔殘魂也察覺到了那股隱約帝威,聲音變得興奮。
「叫他來啊!讓夏流來!讓我看看,他能護你們到幾時!」
夏小滿低頭看著手腕。
她忽然想起臨走前,夏流說希望它不會亮。
不是因為夏流不願救他們,而是因為他希望他們能自己站住。
夏小滿擡起另一隻手,按住護命印,金光被她硬生生壓了回去。
夏雲看了她一眼。
夏小滿臉色發白,卻笑了笑。
「哥,我找到辦法了。」
夏雲問道:「要多久?」
「三十息。」
「好。」
夏雲轉身,看向陸沉、白月璃、周景曜等人。
「給她三十息。」
沒有人問為什麼,陸沉拔出最後一柄劍。
「劍宗陸沉,撐得住。」
白月璃銀髮飛揚。
「銀月妖族,也撐得住。」
周景曜咬牙,赤陽真火燃到極緻。
「赤陽宗欠青雲門一條命,今日還一半!」
眾人同時向前,天魔殘魂怒吼,黑氣如海潮拍下。
夏雲站在最前,劍光一次次被壓碎,又一次次亮起。他身上青衣被撕開數道口子,嘴角溢出鮮血,卻始終沒有退。
夏小滿跪坐在石門前,雙手飛快結印。
她不是在用帝女身份壓制天魔,而是在用青雲門最基礎的封魔訣,一筆一筆補全符文。
十息。
二十息。
二十九息。
天魔殘魂終於徹底暴怒,凝成一道巨大的黑色手掌,越過所有人,朝夏小滿拍下。
夏雲想擋,卻已來不及,護命印在這一刻再度發燙。
夏小滿擡頭,看見那隻遮天蔽日的魔掌,忽然輕聲說道:「我爹說過,青雲門立起來,不是為了讓我們高人一等。」
她最後一道印訣落下。
「是為了讓這天下,不再一盤散沙。」
符文亮起,所有年輕天驕的力量在這一刻順著陣紋匯聚,化作一道青色光柱,直衝石門。
黑色魔掌在光柱中寸寸崩裂,天魔殘魂發出不甘怒吼。
「不可能!沒有夏流,你們憑什麼!」
夏雲擡劍,聲音沙啞卻堅定。
「憑我們是青雲門弟子。」
劍光落下,石門閉合。
天魔殘魂被封回界壁深處,裂谷中的黑氣迅速消散。陽光終於穿透陰雲,落在古戰場上。
眾人癱坐在地,大口喘息。
沒有歡呼,因為他們都太累了,可每個人眼中都有光。
周景曜看著夏雲兄妹,忽然問道:「你們真的是普通弟子?」
夏小滿剛想繼續糊弄,遠處虛空忽然泛起漣漪。
一道身影從光中走出,夏流來了。
他沒有帶任何威壓,也沒有驚天動地的排場,隻像一個父親來接兩個出門太久的孩子。
可當他出現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僵住了。
陸沉手中的劍差點掉在地上。
白月璃瞳孔微縮。
周景曜更是整個人呆住。
夏小滿小聲道:「爹,你怎麼來了?護命印沒亮。」
夏流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那你還來?」
「我不能來接女兒回家?」
夏小滿頓時沒話說了。
周圍眾人腦海中轟的一聲。
爹?
他們看向夏雲,又看向夏小滿,最後看向夏流。
這兩個所謂青雲門普通弟子,竟然是夏流的兒女!
周景曜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恨不得找條裂縫鑽進去,他竟然在赤星城門口,對大帝的兒子女兒說,讓他們跟著自己分功勞。
陸沉愣了半晌,忽然笑了。
「難怪。」
白月璃也看著夏小滿,淡淡道:「你果然沒幾句真話。」
夏小滿攤手,「我說我是青雲門弟子,這句是真的。」
夏流沒有理會這些年輕人的震驚,他走到石門前,看了一眼重新閉合的封印,又看了看滿身狼狽的眾人。
「做得不錯。」
隻有四個字。
可這四個字從夏流口中說出來,比任何獎賞都重。
所有年輕天驕同時低頭。
「見過大帝。」
夏流擺了擺手。
「不用拜我,今日封住裂縫的不是我,是你們。」
他看向周景曜、陸沉、白月璃,以及那些來自不同勢力的年輕人。
「記住今日的感覺,以後天魔再來,不要等某一個人站出來。」
眾人心頭一震。
夏雲和夏小滿對視一眼,都笑了。
他們終於明白,這一趟真正要查的,不隻是天魔,也是青雲門立下的秩序,能不能在年輕一代心中生根。
回程時,夏小滿走在夏流身邊,小聲問道:「爹,這次算過關嗎?」
夏流看著她,「勉強。」
夏小滿頓時不服。
「我們都封住界壁裂縫了,才勉強?」
夏流淡淡道:「你偷帶了三十七張符,十二瓶丹藥,還有你葉媚娘給你的儲物鐲。真當我不知道?」
夏小滿臉色一僵,夏雲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
夏流又看向他。
「你也一樣,給你的冰魄劍意,為什麼沒用?」
夏雲沉默片刻。
「想靠自己。」
夏流眼中多了一絲笑意。
「這句還像話。」
夕陽落在古戰場上,把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陸沉、白月璃、周景曜等人並肩而行。沒人再提宗門高低,也沒人再說誰該坐主位。
夏流看著這一幕,神色平靜。
天魔不會徹底消失,人心也永遠會有裂縫。
可隻要有人願意一起把裂縫補上,這天下便不至於重新變成一盤散沙。
而青雲門真正的意義,也正在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