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6章
林初禾也沒想到陸衍川會直截了當的這樣替她說話,意外了一瞬,趕緊順著這話往下說。
「沒錯,各位領導,我想以周見陽為例子佐證我的提議。」
林初禾以周見陽為例,仔細解釋了一番他是如何因為父母的忽視和沒有及時安撫,一步步變成今天這副模樣的,同時又說明心理健康對一個人的發展和生活有多大的影響。
「其實不光是周見陽,像陸衍川同志,淩東、季行之這些面對過無數殘酷戰場、見證過許多生離死別的同志,或多或少都有心理創傷。」
「隻看他們每次經歷了生死之後,尤其是身邊有戰友犧牲之後,他們從戰場上撤下來後,精神狀態如何便知道了。」
「他們有些人會萎靡不振很長一段時間,用各種方法麻痹自己,有些人會發了瘋一般地重複訓練,有些人甚至會因此失語……」
「這些其實都是心理因素導緻的。」
「隻不過有些人的心理因素稍強一些,大部分都自己消化掉了,或是即便留下了傷疤,平日裡也沒有表現出來。」
「但其實這些慘烈的經歷,會在他們心裡留下不可磨滅的影響。」
「而像孫奎同志這樣經過如此大的人生挫折,直接墜到低谷的情況,心理創傷隻會更加嚴重,心理情況也會更加脆弱……」
領導們認真思考,點頭認同。
陸衍川一邊靜靜地聽著,一邊忍不住微微驚訝地望著林初禾。
其實被林初禾說中了,他最開始上戰場時,經歷過與戰友的生離死別後,他從前線撤下來後,便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晚上躺在床上,一閉上眼,腦海中便控制不住反覆播放戰場上親眼看見的那些慘烈的畫面。
戰友死前奮不顧身的身影、高舉著手榴彈沖入敵人陣營的模樣、自己衝出去引開敵人的注意力,將生路留給他們時那義無反顧的叫喊聲,炸彈轟然爆炸時,漫天的煙塵、火光,還有橫飛的血肉……
那些場景,宛若地獄。
光是想想,陸衍川便覺自己的心臟都停跳了,巨大的痛苦控制不住地蔓延上來,彷彿溺水一般,連呼吸都跟著不暢,同時生理性反胃,一晚上不知要跑多少次衛生間,反覆嘔吐。
那時候的他,不知道該怎麼化解這些情緒和夢魘一般的記憶,隻能靠自己咬著牙硬扛。
那些恐怖的夢反覆出現,他反覆嘔吐,出現的多了,便麻木了,吐不動了。
有時候為了讓自己不做這樣的夢,他都會把自己身體裡的最後一絲力氣榨乾了,才回家睡覺。
這樣能睡得更沉一些,有一定的概率不會做夢。
他就是靠著這樣的笨辦法,一點一點熬過了最艱難的時期,熬到了現在。
可即便看似「熬過來」了,她有時午夜夢回,還是會猝不及防地夢見那些慘烈的畫面,夢見那些死去的戰友朝他伸手,向他求救。
而他卻無能為力。
從前陸衍川從未細想,可方才聽林初禾這些話卻忽然明白過來,。這或許就是林初禾所說的巨大挫折後留下的心理創傷。
陸衍川不動聲色地定定望了林初禾片刻。
她是什麼時候察覺到這些的?又是怎麼知道他們心裡留下了這些陰影的?
畢竟自林初禾入伍以來,因為她自身的能力足夠強,還沒經歷過那麼慘烈的事。
隻是靠觀察得來的嗎?
這姑娘的觀察和共情能力,當真是超乎常人。
陸衍川眼中的欣賞更多了幾分。
幾位領導聽了,也是頻頻點頭。
他們也很意外。
畢竟「心理健康」這個說法,對他們來說算是很新鮮的。
林初禾的說法,對他們來說更是從未想過的維度。
林初禾能想到這一層,看得出來是仔細思考過了。
林初禾提出這些,不僅僅是要替孫奎這些特殊同志爭取基本保障,更是想要藉此呼籲部隊領導們更加重視同志們戰後的心理健康。
領導們聽取完林初禾的想法,剛好陸衍川也在,他們便認真地詢問。
領導們原本以為像陸衍川這樣心理素質強大的同志,基本不會有心理創傷,或者心理創傷很小。
可陸衍川卻坦白,剛入伍參加的第一場實戰留下的陰影,至今還未消散。
領導們意料之外,但又能夠理解。
畢竟他們也是從新兵走過來的,大概能明白第一次上戰場看見戰友犧牲時的感受。
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他們其實和陸衍川在軍營裡的經歷還有所不同。
像陸衍川這樣優秀的苗子,所參與的戰鬥,形勢更殘酷,造成的創傷自然也更大。
領導們逐漸重視起來,又叫來了淩東、季行之、顧懷淵等幾位不同性格的特種部隊同志仔細詢問。
詢問之下,不論是淩東這種平時看起來性格歡脫、大大咧咧的同志,還是顧懷淵、季行之這樣心思細膩深沉的同志,亦或是平日行事風格大開大合的,無一例外,都有屬於自己的戰後創傷,且情況不盡相同。
他們之前隻把這些戰後的心理問題當做「軍旅成長必經階段」,卻沒想到影響竟然這麼深遠,甚至隔了幾年依舊會影響戰士的情緒,有些戰士甚至會因此徹底性格大變……
劉參謀長按了按太陽穴。
「林初禾同志,你提出的問題,現在得到驗證了,正如你所說的那樣,大家的確或多或少都存在心理創傷。」
「除了孫奎同志的事情外,對於其他同志的心理創傷,你有什麼解決辦法嗎?」
林初禾對此早有準備。
「劉參謀長,各位領導,其實有關如何調節戰後心理創傷,我已經對照書籍資料整理了一套方案,還請各位領導過目。」
說著,林初禾將自己早已準備好的資料遞了過去。
「簡單來說,首先我們要將戰後心理問題重視起來,根據戰況判斷是否需要心理疏導,並在戰士們結束戰鬥後,及時給予疏導、安慰,測試其心理創傷程度。」
「至於具體的測試方法,我已經寫在了資料裡,可以形成一份。固定問答表格,在戰後發放給戰士們填寫,以此觀察。」
「但有些戰士自尊心較強,可能不會如實填寫表格。」
「鑒於這一點,我設計了一式三份的表格。」
「其中第一份,給戰士本人填寫,第二份和第三份,給其戰友和日常相處時間較長的直屬領導,例如班長、排長、指導員填寫。」
「戰友和直屬領導可以通過觀察戰士本人是否有失眠、恐慌、易怒、麻木等癥狀,以及出現這些癥狀的頻率、程度,及時反饋在表格裡。」
「最後三份表格綜合起來,方能準確判斷該戰士的心理創傷程度,判斷其是否需要接受心理疏導、需要接受什麼程度的心理疏導。」
「我們可以根據表格反饋的不同程度,給每位戰士定製不同的心理疏導方案。」
「程度較輕一些的,可以規定他們定時前往心理疏導辦公室接受疏導。心理創傷程度不同,每周接受的心理疏導頻次不同。」
「這樣我們就可以有針對性的,更加全面地關注到每個戰士的心理狀況,如果有情況嚴重的,也可以及時介入治療。」
領導們頻頻點頭,望著林初禾的眼神裡滿是讚賞和肯定。
「不錯,小林同志很有想法,並且想得非常周到和全面。」
說著說著,葉副政委嘆了口氣。
「說來也是慚愧啊,我們也經歷過戰場的殘酷,也有過小林同志所說的這個心理階段,但竟然沒想過這些。」
「戰士們的心理問題,的確要重視了,也是我們對大家的心理健康關注不夠了。」
「這樣,我們再召集各連隊的負責人商討一下,如果沒什麼問題,我們就按照小林同志所說的辦法,嘗試實行一下,先看看效果。」
「如果實施起來沒問題,我們就儘可能地將這一套評測治療體系推廣出去,也讓其他軍區的同志們都得到應有的心理健康關注和治療。」
劉參謀長連連點頭,表示回去後很快便將這件事通知下去,找個時間開會商討。
葉副政委滿眼讚許地望著林初禾,感嘆又欣賞。
「從前我們隻見識過小林同志在醫學方面和軍事方面的能力,沒想到小林同志在心理方面也有所研究。」
「當真是難得的全才啊。」
「這樣的好苗子,還這麼年輕,前途無量啊。」
眾人聽了,有些意外,但又覺得在情理之中,笑著沖林初禾點頭。
劉參謀長尤其興奮,湊過來悄悄沖林初禾豎大拇指。
「好樣的初禾,什麼時候也沒見過葉副政委這麼直接了當的當面誇人,看來政委是真的很喜歡你。」
林初禾不好意思地點點頭,緊接著又和葉副政委商量起孫奎的待遇問題。
通過方才的事,葉副政委已然對全軍戰士的心理健康有了基本的概念,也明白了應該給予孫奎這樣的同志更多的關注。
因此林初禾提的意見,基本都被採納了,即便有些問題一時還拿不準主意,葉副政委也答應可以同其他領導仔細商議一番。
事情到此,可以說很順利了。
林初禾原本是應該高興的,然而……
林初禾忍不住側頭看了看陸衍川。
那定定望著她的眼神,實在讓她有些彆扭。
好像從剛剛她把文件遞出去,提議要關注全軍戰士的心理健康時,陸衍川就在一直這樣盯著她看了。
那眼神,就彷彿她是什麼發著光的、讓人看得沉迷,移不開眼睛的東西。
林初禾側頭看過去,目光相撞時,陸衍川還立刻沖她露出溫和的笑,笑容中滿是讚許。
林初禾看的一身雞皮疙瘩。
莫名其妙的,老是沖她笑幹什麼。
而且一個平常冷靜沉穩慣了的人,突然這麼沖人笑,真的挺詭異的……
會議的後半程,陸衍川雖然沒這麼繼續直勾勾地盯著她看了,但林初禾即便不側頭去看,也能感受到那眼神時有時無的,還是會經常飄到自己身上。
她暗自嘆氣,無奈。
實在被看得不自在,會議剛一結束,林初禾向領導們又說了幾句,便收拾了會議記錄本,立刻準備離開。
這兩天,林初禾幾乎一有空,就積極地配合孩子們完成幼兒園裡布置的親子作業。
參加完聯合演練,乘飛機回來的路上,林初禾就已經想清楚了。
她如今的事業蒸蒸日上,領導們對她也越來越器重,甚至今天葉副政委還當著她的面誇讚,說她前途無量。
她不想放棄事業,也不會放棄事業,那麼以後在部隊裡恐怕會越來越忙,來找她的各種事,各種國際比賽隻怕越來越多,陪孩子們的時間也會越來越少。
事業和孩子,兩邊她都不想放棄,所以以後必須要儘可能的擠出時間,平衡好孩子和事業。
日常在部隊裡,該訓練就訓練,盡量的高效率完成各種任務和訓練,剩下的時間儘可能的都留給孩子們,多陪伴他們、和他們一起做遊戲,完成幼兒園裡布置的親子作業,參與到孩子們的課外生活當中。
這樣能讓孩子們更有陪伴感,也能降低一些心理問題發生的概率。
她實在不想自家孩子,也變成周見陽那種心理問題嚴重的孩子。
林初禾一邊想,一邊加快了步伐,從陸衍川面前路過時,客氣地笑著點了點頭,趕緊離開了。
從那間辦公室裡出來,呼吸到外面的新鮮空氣,林初禾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氣來,如釋重負。
陸衍川自從記憶恢復之後,像是連帶著也解開了什麼封印。
以前見人都是冷冷的,不怎麼說話,現在雖然見其他人還是冷冷的,但見她時,那眼神裡的情緒真是藏都不藏。
搞得她還莫名有點壓力……
大概也是因為這樣,剛剛從陸衍川身邊路過時,她下意識連頭都沒敢擡,生怕和他視線再撞上。
一想起陸衍川和有關他的事情,林初禾心裡就亂亂的。
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氣來,撓了撓頭。
算了,先不想了,回家要緊。
林初禾步伐如飛地離開辦公樓,把那些混亂的思緒全部替換成了對孩子們的思念,滿心想著兩個孩子,竟全然沒留意到背後某扇窗戶內,陸衍川的目光始終跟隨著她。
回到家,林初禾迅速上樓換了身衣服,下樓正準備問一問孩子們今天幼兒園裡有沒有留什麼親子作業?一轉頭,便透過書房沒關嚴的門縫,看見裡面王老太太坐在書桌前憂心忡忡的模樣。
兩小隻明顯也注意到了太姥姥今天的情緒不對,用氣音小心翼翼地擡頭告訴林初禾。
「媽媽,太姥姥好像不開心,今天一回家就進書房裡坐著,也不看書,不怎麼和我們說話,一會嘆一口氣。」
兩個孩子面色格外擔憂。
林初禾蹙了蹙眉,先拍了拍兩個孩子的肩膀安撫。
「沒事的,你們先去做作業,媽媽去看看。」
「可是太姥姥的情緒那麼低落,我們好擔心哦。」
兩小隻猶豫道。
「我們是不是該去陪一陪太姥姥?」
兩小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大人,但想了想,他們不開心的時候,林初禾林卿雲、王老太太都會陪在他們身邊,給他們喜歡的玩具。
「那太姥姥有沒有喜歡的玩具或者是東西?我們去買來給太姥姥吧。」
看兩個孩子那麼關心家人,林初禾溫和地笑了笑,輕撫了撫兩個孩子的小腦袋。
「太姥姥沒事的,估計是工作上遇到什麼問題了,媽媽和她好好聊一聊就好了,你們不用擔心,去玩吧。」
自從有了周見陽的事情後,林初禾總是下意識關注身邊孩子的共情能力。
還好,呦呦和小滿兩個孩子的共情能力都是很強的。
兩小隻乖乖地點點頭,一步三回頭地抱著自己的小書包去院子裡預習功課去了。
林初禾定了定神,轉身沏了杯茶端著,擡手敲了敲書房的門。
第一遍敲門,王老太太竟然還沒聽見,手裡拿著筆,視線望著桌上的文件,有些出神的不知在想什麼。
林初禾第二遍敲門,加重了些力道。
「篤篤篤。」
王老太太這才猛然回過神來,見門外站著的是林初禾,趕緊沖她招招手。
「初禾啊,快進來快進來。」
林初禾推門而入,笑著將剛剛沏的茶放在王老太太面前。
「今年的新茶,前些天我戰友的家裡寄過來的,師父您嘗嘗。」
王老太太微微笑了笑,端起茶杯來先聞了聞,又小嘗了一口,讚許的點頭。
「不錯,很香的茶。」
說完,又勉強喝了一口,顯然實在是沒什麼心情,隨即將杯子放下。
林初禾看在眼裡,更加確信師父心裡應該是有事。
林初禾在書桌對面坐下,乾脆也不繞彎子了。
「師父,是發生什麼事了嗎?您有什麼心事可以和我說。」
王老太太訝然看了林初禾一眼,隨即又反應過來,林初禾本就是個善於洞察人心的孩子,最近又在研究心理學方面,能一眼看破,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王老太太輕輕嘆了口氣。
她們師徒之間沒什麼不好說的,王老太太乾脆便直說了。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宋幼瓊那孩子,之前不是費了好大的勁,好不容易考上了軍醫大了嗎。」
林初禾點頭。
「之前我還在醫院裡遇見過她,她還說要自己出來賺生活費,不再依靠家裡,聽著挺有規劃和目標的,狀態還不錯。」
王老太太點頭:「是,她之前的計劃是挺好的……」
林初禾一聽這語氣不對,果不其然,隨即便聽王老太太嘆氣。
「但入學這幾個月,這孩子的狀態明顯越來越不對了。」
「前些時候,她拿著課業來跟我請教時,我就發現這孩子精神有些恍惚,有些很明白的問題以她的才智,但凡多用些心,應該就能看出來的,可她偏偏沒看出來。」
「當時我就覺得這孩子狀態有些不對,但一時沒說,想著她這個年紀的孩子難免情緒不穩,想著讓她自我調節一下看看。」
「誰知今天她又來醫院向我請教課業時,我發現她的狀態比上次更差了,很多本不該出現的錯誤,她全犯了,甚至有些很淺顯的問題,她竟然都答不上來。」
「甚至有時候我叫他的名字,連續幾次,她才能反應過來,完全不似從前那樣積極。」
「我當時的第一反應是怒其不爭,覺得她是因為考上了軍醫大學就鬆懈了,後來發現好像不是這樣。」
「我訓斥她的時候,這孩子始終垂著頭,一聲不吭的,像是很懊悔,很自責,精神比上次還要恍惚。」
因為林初禾最近一直在研究心理學,之前也跟王老太太討論過幾次相關問題。
王老太太雖然臨床方面比較厲害,但因為林初禾的影響,如今也開始關注心理健康問題,王師瞬間便反應過來,宋幼瓊很有可能是出現了心理問題。
王老太太捏了捏眉頭。
「這孩子畢竟年紀還小,之前在她爸媽跟前又像個籠養小鳥似的……我記得你說過,這樣單一的、極端的生長環境下,如果再有外部的壓力,人很容易出心理問題,並出現軀體上的反應。」
「所以我猜測她是不是因為課業的問題壓力太大,或是在學校裡遇到了什麼社交方面的問題。」
「但這孩子一直搖頭,什麼也不說。」
王老太太回來之後,自己琢磨了半晌,反覆反思是不是自己對宋幼瓊的態度有問題,之前對她太嚴苛了,才導緻她變成這樣的。
可想來想去,又覺得好像不是這麼回事。
王老太太無奈地擡頭。
「初禾,你是知道師父的,一直沒怎麼完整地養育過孩子,之前我那個不爭氣的女兒從前疏於管教,才那個年紀就跟腦子進水似的和男人結婚去了,後來我帶過的孩子也就隻有你了。」
「你又是個省心的,有自己的主見,跟幼瓊那孩子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