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你這個人怎麼回事啊，都跟你說了，我們經理沒空見你，也不會收你這些東西的，你怎麼聽不懂呢？」

　　「就是，我們是服務員怎麼了，這可是國營飯店，我們端的可是鐵飯碗，我們在這裡做服務員可比你這種隻能出來賣東西謀生的強多了。」

　　寧遠聽出他們這是誤解自己的意思了。

　　他剛才想表達的分明是他們這些服務員做不了主，他想和能做主的人直接溝通。

　　奈何這男服務員向來輕蔑待人，別人隻說了這麼一句，他就以為別人也像他一樣，是在流露輕蔑之意。

　　寧遠捏了捏眉心，無力解釋。

　　「不管你們怎麼想，我沒有別的意思，我隻是想見你們經理，跟他好好談一談，畢竟你們做不了這個飯店的主，不是嗎？」

　　「如果你們也能做主的話，飯店隻怕也不會再設一個經理的崗位了吧？」

　　這話說得自然是有道理的。

　　但王芳和黃麗麗對他實在沒什麼好印象，根本不想搭理，忍不住冷嘲熱諷。

　　「你這個人怎麼那麼難纏呢，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我還真就不防告訴你了，像你這樣登門想給我們飯店供菜供酒的，每天不知道要來多少個呢。」

　　「甚至還有80多歲的老大爺自己做的豆腐還想賣到我們飯店來。」

　　說到這，黃麗麗笑著搖搖頭。

　　「真當我們國營飯店是慈善機構啊？我們可是正規的飯店，不是什麼人都見的。」

　　「就你們這些東西，也沒個品質保障，今天我們心善，把你們的東西收下了，萬一回頭真的給客人做成菜端到桌上，吃出什麼問題來，你們能負責嗎？」

　　「而且……」

　　黃麗麗繞著寧遠轉了一圈，還特地扯開他身上背簍蓋著的報紙，看了看，嘴撇得更厲害了。

　　「你帶來的也不是什麼稀罕的物件，不過就是一些蘑菇，這東西我們又不是買不到，市場裡到處都是，有什麼好稀罕的？」

　　「你該不會以為你帶的這些是什麼高檔食材吧？還張口閉口的要和我們經理談生意。」

　　王芳一聽，寧遠帶的居然隻是一些蘑菇，唇邊難掩嘲諷的笑容。

　　「我還以為是啥呢，之前就有幾個住在那邊山下村子裡的村民背著一簍子蘑菇要賣給我們。」

　　「還給這些蘑菇編了一大堆好處，什麼吃了能強身健體，延年益壽的，以為這是靈芝啊？把我們都當傻子耍嗎？」

　　「也不知道你們這些鄉下人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高檔食材，自己不知道，還以為別人都跟你們一樣是傻子，真是可笑。」

　　寧遠聽著這些話，隻覺得匪夷所思。

　　他們有空在這跟他費這麼多口舌陰陽怪氣，卻連簡單的告知一下經理，或是打個電話都不願意。

　　而且他們說的這番話，明裡暗裡嘲諷鄉下人，嘲諷他們不懂國營飯店的「規矩」，實際上更像是在借著這個由頭髮洩自己的情緒。

　　那股子「我端著鐵飯碗誰也不能把我怎麼樣」的優越感都快漫出來了。

　　上輩子倒是也從報刊書籍裡沒少看到，這些國營飯店裡的員工大多散漫、傲慢，但今天實際體會了才知道他們究竟傲慢到什麼程度。

　　這是仗著自己端著鐵飯碗，不會被炒魷魚，就根本不把規章制度放在眼裡，完全把國營飯店當做自家產業、自家的一言堂了。

　　毫不誇張地說，這種經營模式，完全是在自取滅亡。

　　寧遠扯了扯嘴角，冷冷一笑，不再和他們多費口舌，徑直轉身離開。

　　這種情況，他都已經懶得和他們爭辯了，更何況也沒什麼爭辯的。

　　這家飯店，經營情況都已經這麼慘淡了，居然還一成不變地沿襲從前的經營模式，對員工絲毫不加管束。

　　過不了多久，國營飯店改制轉賣，方才那些服務員再也沒了鐵飯碗的時候，他們就知道後悔了。

　　不用他出手，那就是對他們最好的懲罰。

　　被人陰陽怪氣，明嘲暗諷一番，如果放在上輩子的這個年紀，按照那時候的烈火脾氣，他隻怕怎麼著也要和他們理論上幾個回合，肯定是要生氣的。

　　但重活一輩子，他早就看開了。

　　他上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外出執行任務，各種身份都扮演過，比這更極端的情況不知見過多少，跟那些情況相比，像這樣冷嘲熱諷幾句又算得了什麼？

　　他也不是毛頭小子了，知道不論是爭辯、吵架還是發洩不滿的情緒都改變不了什麼。

　　既然改變不了，倒不如省著些力氣，再去找找其他出路。

　　按照計劃，他的下一個目標是供銷社。

　　和國營飯店不同，即便身處在這個工商業剛開始放開的年代，供銷社也依舊屹立在重要的主導地位，裡面售賣的商品，即便在工商業放開後的很多年也依舊和人們的生活息息相關。

　　不為別的，實在是因為供銷社裡售賣的東西，種類實在太多太全。

　　從油、鹽、醬、醋、煙、酒、糖、茶這些生活日用品，到衣服、床單、鞋子、被面、毛巾、針頭線腦、鍋碗瓢盆，供銷社裡都有售賣。

　　甚至就連鐵鍋、鋁壺、燈泡、鐵絲、火柴、化肥、農藥、種子、孩子用的鉛筆、橡皮、本子等物品也都一應俱全。

　　還有那些結婚用的四大件，三響一轉，包括冰箱、黑白電視機也都是由供銷社統一售賣。

　　但凡生活中能用得到的，有需求的，供銷社都有。

　　甚至有些東西不用拿錢來買，農民大可以用自家地裡產出的農產品，來交換其他貨物，實在方便。

　　剛剛發展起來的小商戶根本做不到像供銷社一樣一次性售賣那麼多東西，那麼全面，也沒辦法做到像供銷社一樣全國統一售價，公開透明。

　　尤其像這樣偏遠地區的小鎮子上，不似京城那樣的大城市經濟發展那麼快，即便是在大城市齊齊冒頭、快速發展的小商小販，在這樣的小城鎮上也並不算太多。

　　加上現在很多東西需要配額，還需用票才能買得到，所以供銷社依舊在市場上佔據相當權威的地位。

　　正因它公開透明、公平公正，加上平時也會收一些農產品，寧遠對供銷社這條銷路，抱有很大希望。

　　寧遠問著路，終於找到了供銷社。

　　剛踏進去，幾道熟悉的打量目光便掃了過來。

　　站在櫃檯後面的兩個售貨員，上下打量了寧遠一番。

　　其中一個年紀稍大些的一看他這打扮，明顯沒把他當回事兒，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開口問。

　　「你有什麼事嗎？」

　　「請問你們主任在嗎？」

　　那營業員張了張口，剛要回答，剛好供銷社的李主任從倉庫裡點完了貨，從後門拉門進來。

　　一邊往店裡走，一邊好奇地擡頭。

　　「剛剛是不是有人找我？」

　　售貨員錢瑛眼珠咕嚕嚕轉了兩圈，看了看寧遠，又往李主任身邊湊，捧著一張笑臉。

　　「主任，這人不知道是來做什麼的，說是要找你，看他背著個大背簍，應該是來賣農產品的，要不然還是我們來應付，您繼續去忙……」

　　話音未落，隻見寧遠已經大步走上前去。

　　「您就是供銷社的主任？」

　　那售貨員見寧遠竟然主動湊上來了，有些不悅地皺皺眉。

　　「同志，你應該是來賣農產品的吧？還是來用農產品交換東西的？這種小事和我們談就行了，我們李主任日理萬機的……」

　　她一邊說一邊要將寧遠往一邊扯。

　　寧遠直接避開了她的手，看也沒多看她一眼，上前一步，沖李主任笑了笑。

　　「李主任，您好，我這次來，是有筆生意要和您談。」

　　錢瑛聞言頓時笑了。

　　「瞧你這口氣，還跟我們主任談生意呢，同志，我說你如果是來賣東西的直說就行了，我們供銷社裡每天也收不少老鄉賣過來的農產品。」

　　「我知道你是怕價格上有什麼不合適，但你放心，我們這裡是供銷社，是國營單位，不會坑你的，價格都很透明，隻要我們還有收購份額，就肯定會收你的東西的，這種事你不用直接找我們主任說。」

　　寧遠依舊沒有理會她，而是直直地看著李主任。

　　錢瑛一貫喜歡阿諛奉承，李主任也是知道的，她在旁邊說這些話，無非是想在他面前做出一副為他排憂解難、擋掉麻煩的樣子。

　　如果是往常，錢瑛幫忙把人擋開也就擋開了，他也能免除不少麻煩。

　　畢竟平時來這裡賣農產品的老鄉的確太多了，有些人也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消息，說有些人會利用職權，在供銷社的中間環節使手段賺差價。

　　因此許多人都惶惶不安，擔心自己被坑，來到供銷社，張口便說要找領導賣東西，不然不放心。

　　這種場面，李主任也算是見多了，但眼前這個年輕人卻好似有些不同。

　　看他態度堅定，思路清晰，也不像是聽信那些流言來胡攪蠻纏的，李主任也不由得起了些興趣，擡手阻止錢瑛的話，笑盈盈地看向寧遠。

　　「這位小同志，你有什麼生意要跟我談，可以說來聽聽。」

　　寧遠笑了笑，態度不卑不亢，帶著恰到好處的禮貌。

　　「我手上有一些不同品種的菌子，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以後或許可以長期和供銷社合作，穩定提供菌子貨源，不知道在李主任眼裡，這算不算是一樁小生意？」

　　聽到寧遠是來賣菌子的，旁邊的錢瑛剛提起的一點興趣，頓時消散了，撇了撇嘴。

　　她還以為是什麼呢，說白了不就是來賣蘑菇的？

　　賣蘑菇的她見得多了，還能弄出什麼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