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非連連點頭，越聽越興奮。

　　「你家是哪裡的，你說的這座山離你們家村子很近嗎？這山上還有多少菌子？」

　　「我家就在京城周邊的山村，村子就是依山而建，靠山吃山，離得非常近。」

　　「現在已經過了菌子的集中採摘季，山上大批量的菌子已經被我和村民們採摘的差不多了，天氣越來越冷，現在生長速度也變慢了，像這種品相的菌子更是不多了。」

　　「所以我才想趕在天氣徹底冷下來之前將培育基地建立起來，這樣可以用這些菌子留種，也不用擔心冬天會斷貨。」

　　寧遠留了個心眼，沒直接說明自家的具體位置。

　　畢竟這年頭，各個單位的管束也都不是很嚴，每個單位的人都有好有壞，不能確保對方品行如何的情況下，如果洩露的信息太多，難保對方有沒有什麼壞心眼。

　　還是暫且有所保留的好。

　　方知非似乎也看出了寧遠的顧慮，沒有追根究底地細問，隻是捏著那幾株菌子連連感嘆。

　　「哎呀，真是不錯，菌蓋這麼厚實，吃起來口感一定不錯，這要是真的能在市場上推廣開，一定能改善大眾的食用感受。」

　　「也不知道是不是品種問題，還是你們那環境好的緣故……但不管怎麼說，這樣的菌子確實值得好好培育起來。」

　　「不過除了這個以外，寧同志，你這菌子保存方式也是不錯啊。」

　　「京城周邊的那幾個村子，我大概知道一些，離得都不近，這一路過來，應該是坐的公交車吧？我看你還是放在包裹裡面保存著的，竟然一點損壞都沒有，還這麼水靈靈的，確實厲害啊。」

　　「看得出來，你平時做生意應當也相當用心，是個厲害人物。」

　　寧遠謙虛一笑：「過獎。」

　　「那我這件事您看……」

　　方知非這才將視線從手裡的菌子上挪開，像是剛剛想起來正事似的趕忙點點頭。

　　「這事兒我儘力幫你問問，我沒有那麼大的許可權，不過你也別擔心，你條件不錯，菌子品質也好，聽你剛剛還提到，你開這個菌子養殖場，也想帶著全村人一起緻富？」

　　寧遠點點頭。

　　「是有這個想法。」

　　方知非笑著：「那這事兒就好辦多了，我們技術戰是有上面政策支持的，目的之一就是帶動農村種植技術發展，促進農村經濟提升。」

　　「這麼好的事，應該不難解決。」

　　他一邊說著，一邊捏著菌子站起身來。

　　「你在這稍等一下，我去幫你問問我們站的老技術員。」

　　寧遠暗暗鬆了口氣，心知這是有戲了。

　　「您費心了。」

　　「不費心不費心，你先喝喝茶。」

　　說著，方知非快步推門走了出去，在院子裡找了一圈沒找到，又叉著腰朝後面喊。

　　「老周，周技術員在嗎？」

　　後院很快傳來應答聲。

　　「這兒呢！」

　　寧遠往窗外望去，這才發現技術站後面竟然就是一大片地，看著像是實驗田，有些露天種植，有些搭起了棚子。

　　而這位應聲的周師傅，一邊說著話，一邊腦袋從其中一個塑料棚裡探了出來，彎著腰，臉上還掛著汗，看著越跑越近的方知非，「嘖」了一聲。

　　「有什麼事啊，不是都跟你說了嗎？今天我要在棚子裡面觀察研究菌種，沒事別打擾我。」

　　方知非也顧不上老周的態度，興沖沖地舉著寧遠的菌子跑過去，人還沒到，胳膊先戳到了老周的眼前。

　　「周師傅，你快看啊，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那種菌種嗎。」

　　「你看這品相，多好啊！」

　　周師傅拿過來看了一眼，眼睛也跟著亮了亮，但很快又皺起眉。

　　「這該不會是你又從哪個市場裡千挑萬選，矮子裡面拔將軍挑來的吧？」

　　「我跟你說啊，這種硬挑出來的沒有代表性。」

　　「哪兒啊！這是剛剛一個同志拿著過來的，這種品相的菌子，他一起帶來了好幾株，而且據他說，他家村子那邊的菌種都是這個品相，產量還不低呢，他本人就是做這個生意的。」

　　老周愣了一下，又重新將那捲子接過來仔細看了看，有些不敢置信。

　　「全都是這個品相的？真的假的？該不會是有人蒙你的吧？」

　　「應該不是，我看那人說話挺誠懇的，而且人家大大方方地說了，他做這生意做了有段時間了，還給鎮子上的供銷社和國營飯店都供貨，鎮上不少人都愛吃他的菌子，咱們隨便去找人問問就能知道。」

　　周師傅一聽這話當真來了興趣，也不往塑料大棚裡鑽了，直接走了出來，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汗，又捧著那兩株菌子端詳了一番，擡頭。

　　「人在哪呢？」

　　「就在辦公室裡，我帶您去！」

　　寧遠聽到這裡，就見方知非帶著那位周師傅急匆匆地往辦公室的方向來了。

　　寧遠心裡算是有了底，趁兩人趕到辦公室之前，趕緊回位置上坐好。

　　周師傅看著是個實幹的人，不愛虛禮，一進門，也沒來得及正兒八經的打招呼便直奔主題，興沖沖地問。

　　「你就是帶著這幾株菌子過來的小寧是吧？」

　　寧遠點頭，微笑打招呼。

　　「周師傅您好，是我。」

　　周師傅上下打量寧遠一番，見他氣度不一般，帶著一身的正氣，心裡不免生出幾分好感。

　　每說兩句，周師父轉頭看見桌上還有另外幾株不同品種的菌子，趕緊走過去，全都拿起來，捧在手裡看了又看，感慨不已。

　　「哎呀，這幾株菌子的品相是真的好，品質和我們城區裡面賣的還有附近小山上長的，完全不一樣。」

　　「這品質也太好了……看著品種好像也有點特別，不知道是不是什麼特殊品種，但確實不一般。」

　　「剛剛我聽說你是做這個生意的，是吧？你這些菌子賣的怎麼樣，市場反饋味道如何，你自己嘗過嗎？」

　　光是通過這幾句簡單的交談，寧遠便看得出來，這位周師傅和方知非還有些不同。

　　周師傅看起來平常應當不處理對外事務，應當是個腳踏實地的研究人員，並且對這些菌子品種是真的了解和熱愛，才會有這股恨不得一心全撲在菌子問題上的勁兒。

　　一旁的方知非見周師傅太激動，生怕嚇到寧遠，趕緊幫忙解釋。

　　「你別誤會，周師傅就是這樣，做了一輩子的研究工作了，就這麼一點愛好，平時不問世事，也不擅長和人打交道的，性子直白了些，但沒有惡意的。」

　　「他原本都到了快退休的年紀了，還捨不得走呢，就是想在基層多做點實事，發揮餘熱。」

　　聽完這些，寧遠更是對這位周師傅肅然起敬。

　　這樣腳踏實地的人，值得尊敬。

　　「我明白。」

　　寧遠說話的語氣裡更帶了幾分敬意：「周師傅，我做這個菌子生意有幾個月了，全部都是我自己或者我雇傭的人手從山上採集來的，經過挑選之後送往鎮子上的供銷社和國營飯店進行售賣，市場的普遍反饋都非常好，說我們家菌子味道相當鮮香，很多人會選擇買回去煲湯喝。」

　　「尤其我們家山上也盛產筍子，春天那會兒，菌子鮮筍湯在國營飯店一躍成了店裡面的時令招牌，銷量非常可觀。」

　　「這些菌子我自己包括我家裡的人平常也在吃，我們自己也覺得很好吃，味道非常濃郁鮮美。」

　　「我個人也吃過其他地方的菌子，不偏不倚地評價一句，我自己認為我們家裡山上的菌子確確實實品質非常好，是我吃過的菌子裡面味道最好的。」

　　周師傅連連點頭。

　　「不錯……真不錯。」

　　「這些菌子要是能大規模的種植起來，再推廣銷往其他地方，那不少人都要有口福了。」

　　「如果將來菌子的種植技術都能更新換代，種出來的菌子都能有這樣的品質就好了。」

　　「對了，你的需求是什麼？是想請我們回去指導還是……」

　　「不勞煩幾位專家，我想自己學一學具體的技術，畢竟我要做的生意規模不小，還想帶著全村人一起緻富，我自己學會了，回去之後也好自己帶領村民開展工作。」

　　周師傅頗為讚許。

　　「不錯，所謂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自己學會了比什麼都強。」

　　「你這個年輕人，看著年紀不大，但是想法很全面，很有前瞻性嘛。」

　　「不過有個問題我要提前和你說明，你如果想深入地了解學習菌子的種植和相關知識的話，一朝一夕肯定是學不好的。」

　　「想要達到自己基本精通，能上手處理種植過程中面臨的一些問題的程度，至少要在這裡學一個月左右，你時間上有問題嗎？」

　　一個月……

　　寧遠想到了家裡的熏魚生意，以及今天自己出門時，喬安安目送他離開的眼神。

　　他猶豫了一下，其實是有些擔心的。

　　倒不是擔心影響家裡生意和收入，畢竟隻要他還在，生意就算停一個月再開始也沒什麼問題。

　　他主要是擔心喬安安和喬寧寧自己在家能不能行。

　　畢竟前一天才剛剛經歷過那種事，兩個女孩估計嚇得不輕，他今天出門沒辦法在家裡陪她們本來就有些愧疚，現在還要出來這麼久……

　　寧遠又回想了一下自己今天早上給喬安安留的那些錢的數額。

　　那些錢，他是照著半個月的量往多了給的，半個月到二十天是足夠了，但如果是三四十天……他實在擔心喬安安和喬寧寧會委屈自己。

　　寧遠嘆了口氣。

　　他上輩子從來沒這樣過，那時候他孑然一身，不管是出任務還是休假出遠門，從來都是背上包，擡腳就能走。

　　這種不論走到哪裡心裡還有牽挂的感覺，寧遠還是第一次，很奇妙。

　　就像不論在外面經歷什麼事，總有一個地方，一個人能穩穩地接住自己的情緒一樣。

　　很踏實。

　　寧遠暗自感慨。

　　雖然放不下，但好像也確實沒辦法。畢竟來都來了，趕了這麼遠的路，總不好再回去重新折騰一趟。

　　算了，等得了空往家裡打個電話，跟喬安安和喬寧寧說一聲，再拜託李叔、唐叔他們暫且借點錢給家裡，拿去給喬安安用著，等他回去再還就是了。

　　至於熏魚和菌子的生意……喬安安現在已經完全能掌握製作熏魚的技術了，老李他們也會每天送新鮮的魚過去。

　　菌子也不用愁，許一峰和許一鳴兩個孩子每次把采來的菌子都收拾得很乾凈，放在院子裡面晾曬。

　　喬安安和喬寧寧也能收拾好，不用耗費太大的體力精力。

　　到時候做好的熏魚和菌子讓老唐他們去城裡的時候，幫忙送去就是了。

　　這麼一想，寧遠安心多了。

　　他重新擡起頭，當場答應下來。

　　「我這邊的安排應該沒有什麼問題，現在學習技術是最重要的，以此為先。」

　　見他如此態度，周師父更滿意了。

　　「好好好，我果然沒看錯你這個年輕人，是個有魄力有決斷，知道是非輕重的。」

　　「不過你來的太突然了點，提前也沒打過招呼，住處不好給你安排。」

　　寧遠正想說自己其實可以去住旁邊的招待所，周師傅大手一揮。

　　「沒關係，這些天你跟著我住，就住我那間宿舍。」

　　方知非在旁邊提醒。

　　「周師傅，這不好吧，人家畢竟是個小老闆，而且您年紀也大了，跟您擠，你們兩個都不太方便吧？」

　　周師傅嘖了一聲，皺眉：「有什麼不方便的？技術站裡心疼我這個老頭子年紀大了，給我安排那麼大一間宿舍，一個人住，地方寬裕的很。」

　　「而且既然要跟我學習，那就是我的徒弟了，徒弟跟師傅住一起有什麼問題？這樣晚上回去之後還方便交流技術呢，我們那會跟著老師學東西的時候都是這樣的，而且當時都還沒這麼好的條件，還想兩個人一間？我們都是睡大通鋪的，六七個人一間，有的時候翻身都困難，夏天熱的要死冬天冷的要命，我們也沒抱怨過一句啊。」

　　「這就是學習的刻苦精神，懂不懂啊？」

　　「更何況我看人家小寧也不是那種挑剔環境講吃講住的人，明明是個很踏實的孩子，你別老是把人往嬌氣的方面想。」

　　方知非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隻能尷尬地沖寧遠笑笑。

　　「周師傅年紀大了，生活的年代比較刻苦樸素，估計是習慣了，別介意啊。」

　　周師傅背著手瞅瞅寧遠，大概也覺得自己方才情緒激動了，咳嗽一聲，語氣緩了幾分。

　　「小寧，你怎麼想的？你要是也覺得這樣不合適，那你自己找地方住去。」

　　寧遠溫和的笑笑。

　　「我和您想的一樣，如果您不介意，願意我住進您的宿舍，最好不過了，隻要您別嫌我晚上回去問題多老是煩您就行。」

　　他對住宿環境是最不挑剔的，別說是兩人睡一間宿舍了，從前還在部隊裡的時候，宿舍還在舊樓裡，房間少，空間小，但又因為人多，每間房裡面要塞很多床位。

　　稍大一些的房間，整整10個人擠在一起，小一些的房間也有6個人，幾乎推門進去便是架子床，整個屋裡除了中間有一條勉強能過人的通道之外，再無其他空處。

　　這樣的環境，他也住了好幾年。

　　更別提外出執行任務、野外訓練時，還住過山坡、草地、山洞……甚至還吊在樹上睡過。

　　有時候連個睡袋都沒有，直接裹著衣服往地上一倒就睡也是常事。

　　對他來說，就算沒床都沒關係，隻要能有片安全的空地就很滿足了。

　　一開始如果不是怕方知非和周師傅他們為難，寧遠也不會差點提出去招待所住。

　　「不用花住宿費，反倒省錢了呢。」

　　寧遠玩笑道。

　　周師父聽完寧遠的話，面色緩了緩，也跟著笑了笑。

　　「不錯不錯，年輕人知道節約，勤儉持家，值得表揚。」

　　說完，又拿眼角斜了方知非一眼。

　　「你看看人家的覺悟，怪不得人家年紀輕輕就這麼有追求有想法，自己都做生意賺錢了，也不說跟人家學著點，就知道揮霍。」

　　方知非：？

　　「不是……周師傅，我那是……」

　　周師傅懶得聽他說，擺擺手。

　　「行了行了，我還不知道你嗎，一個老光棍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的，平生就對自己最好，從來沒見你虧著過自己，不用解釋。」

　　方知非也算是周師傅的半個徒弟，最是知道這小老頭的脾氣，癟了癟嘴，不敢再多言。

　　方知非暗暗地哼了一聲，轉身離開前特地湊到寧遠耳朵邊。

　　「小寧同志，你可小心點，周師傅這是看上你了，雖然是好事，但你可小心他要把自己孫女介紹給你。」

　　說完拍了拍寧遠的肩膀，一副諱莫如深的模樣，轉頭回了辦公桌前。

　　寧遠：？

　　周師傅還有這愛好？

　　沒來得及多想，周師傅已經利索的幫忙將寧遠的包裹拎了起來。

　　「別在這傻站著了，走吧小寧，我帶你去宿舍安頓一下，馬上就到飯點了，別等會打不著飯。」

　　這個周師傅倒是沒有廢話，做什麼事都這麼直入主題。

　　倒也符合寧遠欣賞的做事風格，和部隊的作風差不多。

　　寧遠點點頭，拎著剩下的東西跟上周師傅的腳步。

　　周師傅的宿舍不算太大，是個小單間，但老人家東西不多，隻有一張床和一張桌子，處處收拾得乾淨利落，和他的性格一樣，一絲不苟。

　　周師傅幫忙將寧遠的東西放進空置的櫃子裡，而後又不知從哪拖來一個床闆、幾塊磚頭，喊著寧遠，兩人一起三下五除二便搭出一個床來。

　　周師傅又從自己的草席下面抽出一張來，下面鋪草席，上面鋪了一床冬天蓋的厚被子做褥子，一張簡單的床就這麼搭成了。

　　兩張床，一個緊貼著東邊牆，一個緊貼著西邊牆，中間隔著一條過道，離得不遠，乾淨簡潔，看著又很舒服。

　　收拾完，寧遠鄭重道謝。

　　「謝謝周師傅幫我收拾，我本來想著能有個打地鋪的地方就挺不錯了，沒想到這麼好，辛苦您了。」

　　周師傅平時看著嚴肅，私下裡倒是多了幾分和藹，笑著擺手。

　　「哎，這算什麼，長輩照顧小輩嘛，更何況你馬上要跟著我開始學東西了，也算是我半個徒弟了，按照舊時的說法，徒弟就算半個兒子，我照顧你也是應該的。」

　　「行了，我看你也累得夠嗆，對這裡也不熟悉，打飯的事你就別去了，帶飯盒了沒？」

　　寧遠下意識點點頭，從包袱裡摸出飯盒來。

　　周師傅一把接了過去。

　　「好了，我去給咱倆打飯，你先把桌上的那堆資料簡單看一遍，熟悉一下，有什麼問題等我回來再問。」

　　寧遠一轉頭，才發現周師傅早已將入門需要看的基礎資料翻了出來，擺在了桌上。

　　寧遠點點頭，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周師傅已經效率極高地拎著兩個飯盒出門了。

　　看見小老頭風風火火的背影，寧遠笑了笑。

　　這老師傅，還挺可愛的。

　　回過頭，寧遠來不及休息，坐下便開始翻看周師傅給他的資料。

　　這老師傅做事和做人一樣，嚴謹又認真，就連準備的資料也格外詳細全面。

　　這份資料，從入門時的基礎知識，再到菌子培育的細節、菌包裡內容物的配比、需要攪碎的程度，再到培育時的密度、溫度、濕度等等……事無巨細。

　　再往後翻，還有病蟲害的防治，不同菌子需要種在怎樣的環境裡，為什麼平菇、金針菇和香菇可以種在菌包裡，而其他菌子要種在泥土地裡，並且為什麼要伴著不同的樹木植物而生等等知識。

　　內容寫得深入淺出，直白又易懂，細節處卻又標得相當仔細。

　　寧遠看著看著便看入了神，徹底沉浸了進去，簡直如癡如醉。

　　他這下算是徹底心安了，之前還擔心找的地方不對，想著如果這裡找不到靠譜的指導人員，就去農業站或者是農業大學看看。

　　沒想到一下子就來對了地方，遇到了這樣專業又有經驗的老同志。